江离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馆里的人没有往“东边”这个话头继续深聊下去了。
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
江离听得出来,那个提起“往东边运”的人,话音刚就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灌得太急,还呛了一下,然后就把话头转开了。
“起来,田家旁支那个独女,你们知道吧?就是刚出了孝期那个。”
“怎么不知道啊,前儿个夜里,她家那片麦地让人给点了,烧了大半,剩下的麦茬黑黢黢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糊味。”
“也是可怜啊,爹娘没了,就剩她一个了,田家那头早就惦记上她手里那些地了。”
“明着要,不给;暗着拿,也拿不走,那就烧呗,烧了你的麦子,你拿什么交赋税?交不上赋税,地不就归族里了?”
一个妇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明明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地,凭什么要被族里收回去?”
先前话那人叹了口气。
“凭什么?凭族规呗,凭规矩呗。”
妇人冷笑了一声,“真不公平。”
她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拍在桌上,转身走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干笑了两声,“这世道,哪来的公平,能活命就不错咯。”
茶客们纷纷附和,话头又转回了粮价和收成。
江离没有话,手中的扇子还在摇,目光还在窗外的街面上。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跟了那个人一整盏茶的工夫了。
那个人是跟着他一起进来的。
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汗巾,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坐在靠门的位置。
看打扮,像个赶路的脚夫;看神态,也像个赶路的脚夫。
但江离注意到,他每一次抬眼的时机,都正好是江离端起茶碗或者放下扇子的时候。
盯梢的功夫不是很到位。
盯梢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的动作带节奏。
对方动,你也动,那就不是你在盯他,是他在牵着你走。
这人显然没学过这个。
江离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了茶馆。
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
江离摇着扇子,沿着来时的路,慢悠悠走回了下榻的客栈。
傍晚,哑巴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离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客栈账房里借来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下,将纸转过来,推到桌对面。
哑巴在桌边坐下,目光从那张纸上扫过。
上面写着几行字:田家,族长田德茂;往东运粮。
哑巴看完,伸出手指,在那行“往东运粮”
图上用炭笔标着几条路。
从庄子通往官道的,从官道通往县城方向的,还有一条往东去的土路,画得比别的路都粗,旁边用蝇头字标注着“傍晚,黑布粮车,三辆”。
三条路,都往东。
江离的目光在那条加粗的土路上停了一瞬。
黑布蒙车,那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车里装的是什么。
不想让人看见,又选在傍晚走,那就是既要避人耳目,又要赶在天黑透之前出庄子。
影八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更凉的夜风。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