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边坐下,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县衙,来人。”
江离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知道了。”
哑巴把那几张粗纸折好,收进怀里。
影八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墙头掠过去的声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歇了。
江离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灯芯爆开一朵的灯花,噼啪一声,又暗下去了。
明天,该来的,都要来了。
……
陈绪在客栈的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是床不舒服,不是认床,是憋的。
一大早,孙明远就派人把账册送来了,整整一箱。
樟木箱子,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打开来,里面一摞一摞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按年份分册,按类别分卷,封面贴着签条,写着“赋税”、“丁口”、“仓储”、“徭役”。
每一本都保存得极好,纸页平整,没有虫蛀,没有水渍,边角甚至连卷起的毛边都很少。
陈绪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太干净了。
他在云中城翻过陈庸留下的那些账册,都是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得像咸菜,翻开的时候稍一用力就掉渣,霉斑东一块西一块,字迹洇得模模糊糊,有的地方还被老鼠啃过,缺口参差不齐。
那才是真正的、用了多年的账册该有的样子。
眼前这些,干净得不像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来翻。
他硬着头皮翻了一上午。
赋税那卷,每年的田赋、丁税、杂捐,条目清清楚楚,数字工工整整,收多少,支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对得上。
仓储那卷,入仓的粮食数目、出仓的数目、损耗的数目、结存的数目,一粒米都不差。
丁口那卷更绝,每一户的人口变化,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过世,谁家女儿外嫁,谁家儿子娶亲,都记得明明白白,连月份都标出来了!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把它放回箱子里,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房梁,翻了个白眼。
“孙明远这狗官,肯定把账都做平了才敢这么嚣张,一箱子全抬过来,随便我看。”
杨柳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几本账册。
他只会认云字,账册上写的是大燕官字,他只能连蒙带猜地看。
看了一上午,猜了一上午,额角的青筋都猜出来了。
听见陈绪这句话,他索性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丢回箱子里。
“那就别看了。”
陈绪愣了一下,“啊?”
杨柳站起身,整了整腰间的短刀。
“看账册本来就是试探,他敢送来,就不怕你看。”
看出问题,他是笔误;看不出问题,他是清官。横竖都是他的理。”
他看着陈绪。
“但终究要在实处的,要看田,看粮,看人。”
陈绪眼睛一亮,从椅背上弹起来。
“对!看田!看粮!看人!走!”
他把箱盖一合,锁扣啪地扣上,那声音干脆利,像是在替他把堵了一上午的那口气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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