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什么,但那女子的姿态……
下巴微微扬起,握着锄柄的手,锄头拄得很深,像要把自己钉进脚下的土里。
江离认出了那片田,也认出那个蹲在田边、用手背擦眼泪的女子。
田安的目光一直在江离和哑巴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见江离的视线往那片田偏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都是些农户,争水争地,起了些争执罢了,不用管。”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一个主家起佃户之间的鸡毛蒜皮。
哑巴没有话。
江离只是笑了笑,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田安又看了他几息,然后也笑了笑,把视线移开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和田安偶尔指点窗外“这是田家的坡地,那边是水浇地”的声音。
马车在一座祠堂门前停下来。
江离下车站定,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田氏宗祠”四个大字,漆色已经剥了大半,但笔画还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不算大,雕工也粗糙,但摆在那里,就是一种姿态。
田文厚站在祠堂门口。
四十来岁,比田安年长几岁,身量也更高一些。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袍,料子比田安那件好了不止一档,但剪裁得低调,不张扬。
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是和气,像一个好客的主人站在自家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
“江先生,久仰久仰,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江离抱拳回礼,跟着他跨进祠堂。
正厅里摆着两排太师椅,椅子之间的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
田文厚在主位坐下,江离在客位座,哑巴站在他身后。
田安没有进来,在廊下站定等待。
寒暄过后,田文厚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语气随意道。
“江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不知此番来临溪县,是公干,还是私游?”
江离没有绕弯子,“奉城主之命,巡查各县。”
田文厚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城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个从未听过的词。
“不知道是哪位城主。”
江离看着他,目光平静。
“云中城。”
祠堂里安静了几息。
廊下的田安微微侧过头,目光往厅里投去。
哑巴站在江离身后,一动不动,像另一只石狮子。
田文厚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客气的、应酬的,现在的笑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忌惮,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了然之后淡淡的、藏在客气底下的不屑。
“云中城。”
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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