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在指间微微颤动，他认得纸角那枚方正肃穆的官印，也瞧见了侧旁的云纹印。
他不认识云字，但他认得印。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笔画简练的字看了很久，眼眶渐渐泛起一抹红。
士农工商，商是最低等的那一等。
他祖父、父亲皆是商户，他从就知道自己在“四民”之末，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有规矩，能不能参加科举有规矩。
可现在这张纸告诉他在这里他跟旁边那个种地的、那个打铁的、那个挑担子卖菜的，在户籍上没有任何区别。
“士农工商，到底，都是民啊。”
“那我做买卖还要交税吗？”
这个问题纪书答不上来，转头看向立于一侧的江离。
江离上前一步，顺势接过话头，“士农工商皆是民，只有业之别，无籍之分。”
“商税当然要交，但你是民，和种田的交田赋、当兵的交军粮，没有高下。”
队伍里有人听得懵懵懂懂，有人面露兴奋，也有人眉头紧皱，担心把这些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的规矩改就改了。
但李大壮正站在县衙门口执刀而立，他身后那排沉锋队留守的士兵个个站得笔直。
就算是那些心里有嘀咕的人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才不过一日，登记户籍的队伍里少了些商户，多了些乞丐。
也有些想不通的人，始终没有走到那张登记桌前。
这时，田家的家眷子女被送出临溪县城的时候正好经过了县衙门口。
他们看见那张被围了好几层的告示，看见了告示后面那扇大开的县衙门，看见了门里那张摆着户籍名册和炭笔的长桌。
还听见围在告示前面的人在兴高采烈地讨论一亩地一年交多少租金、这个数比原来给田家交的租子少了一半还要多、周家收粮给的什么价钱稳不稳当。
有个田家的年轻女眷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她旁边的妇人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了句走吧，她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了。
那些田产都曾是她们的产业，田家几代人攒下的根基。
如今一张告示，一切化为了乌有。
……
七月初十，临溪县的户籍登记得差不多了，县衙门口开始开放租赁官田的登记。
一如登记户籍那天一般，排队长龙从县衙门口一路甩到街角，拐了个弯又甩出去老远。
在这之前，周延年带着云遥代表城主府跟三家木器行签了契纸。
契纸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城主府提供图纸，木器行负责生产，售价不得高于城主府划定的上限，一年之内只能在云中城以及下辖三县售卖。
三家木器行的老板并排坐在花厅里，捧着契纸看了又看，周延年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笔下去的时候，云遥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份契纸上盖上了城主府的大印和云纹印，每一份都端端正正。
七月十二，第一批曲辕犁正式进入了云中城的市场。
木器行把新犁摆在铺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价钱。
因为限价的原因，卖得并不贵，比隔睢郡的直辕犁还便宜了两成。
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人蹲下来看辕头的弯度，有人伸手摸犁的光滑程度，有人问这弯辕能省多少力气，有人站在外围摇头不就是个犁吗能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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