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跟在后面听得分明,猛地扭回头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又跑着追上去了。
东门值守的队长已经快步走到那个最先喊话的男人面前,伸手往旁边一指让他要么走要么闭嘴。
又扭头吩咐旁边两个士兵去以工代赈摊子那边喊人来把东门地上那片污秽收拾干净。
然后他提高嗓门冲着还在排队进城的流民们喊了一嗓子:“都听着,进城之后若有便溺,须得去城内的都厕,不要随地如厕!”
声音吼得东门洞里都带了回音,排队的流民们吓得连连点头。
百草堂里,石菖蒲把人安置在诊室的木床上。
男人被平放下来之后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些,但肚子依旧鼓胀得厉害,嘴唇还是惨白的,额头上一层虚汗。
妇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从青州哪里来?一路上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路上的时候有没有拉过肚子?什么时候开始肚子胀的?”
石菖蒲一边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妇人在旁边挨个答着,中途听见病人途中已有腹泻时,石菖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让妇人先坐着歇口气,自己转到床边去察看那男人刚排泄出来的污秽。
兰草已经把那摊东西接到了盆里。
石菖蒲拿着竹片拨开来看,污秽里带着几缕鲜红的血丝,还有几条细长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虫子。
旁边跟着见习的几个年纪的女孩伸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捂着嘴跑出去蹲在门口干呕。
兰草和蕙心站在石菖蒲旁边也看见了,两人虽齐齐皱了眉,手底下的动作却纹丝不乱,稳如磐石。
比起那些在东门外见过的开膛破肚、脏腑横流的惨烈景象,眼前这盆污秽只是看着恶心了些,论起惊心动魄,当真算不得什么。
石菖蒲把竹片搁下,走到诊台后面铺开一张药方纸提起笔。
“槟榔搭配菖蒲,辅助地榆炭止血,如果腹水明显的话加茯苓皮利水。”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压得很用力。
妇人听着一串药名,抓着衣角的手有些局促不安。
“大夫,我们没什么钱,能不能给开些便宜的药……”
她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石菖蒲,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衣角那块已经被捻得起了毛边的布料。
石菖蒲已经把药方写完了,正在检查剂量,听见这话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妇人。
“今天十五,这是义诊,不收钱。”
妇人整个人愣住了。
几息之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动作快得石菖蒲来不及伸手去挡。
石菖蒲连忙把药方放在桌上弯腰扶住她,臂弯稳稳地撑起她整个人的重量,将她重新扶到木床旁边那张简陋的凳子上坐下。
妇人还在谢,声音碎碎的。
石菖蒲松了手站直身子问了一句:“这一路上,他这样拉肚子的人还有多少?”
妇人从感动里回过神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挺多人的,我们这一路走过来,差不多每隔几里就能碰见拉肚子走不动的,有人拉血,有人肚子胀得他这样。”
石菖蒲把妇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让兰草去煎药,让蕙心给那男人先用温水擦身。
她把一切都交代好,转身就出了百草堂,脚步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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