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
周文焕正坐在书房里翻这个月的账本,就看见大儿子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周延年把教材双手递过去,翻开第一页给父亲看。
上面有云遥用笔在旁边标注的几个官字,笔画细细的,写得认认真真,是为了方便他对照认字特意加上去的。
“爹,你看这个云字。”
周延年的手指点在纸页上,语速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这些字真的很简单,基本上都是缺了半边,把官字里面那些繁复的偏旁和笔画全部简化掉了。”
“比如这个‘雲’字,官字要写十二画,云字只要四画,就是把上面的雨字头拿掉了,只留
他又把教材翻到封底,指着纸页的边缘让周文焕用手摸。
“还有这个纸,不是市面上卖的麻纸、宣纸,是城主府自己做的,叫竹纸,韧性好,不洇墨,成本应该比麻纸便宜。”
他话音至此,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教材的第一页与最后一页并排平铺在案头上,指着其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最重要的是这个!”
“爹,你看这两个字,大、笔画、墨色浓淡,完全一致,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手抄的,而是印的。”
“同一批出来的每一本教材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来印的。”
周延年一口气完,双眼灼灼地盯着父亲。
“爹,你这个纸、这些字,如果周家能参与进去的话,这得是多大的生意?”
“谁敢相信从豫州西南一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云寨,竟然还藏着这等秘技?”
“有这造纸和印刷的手艺,云寨何苦干什么山贼,直接开坊造纸卖书都够养活整个寨子了。”
周文焕看着他的大儿子。
那目光并非责备,也谈不上失望,而是审视,审视眼前这个人到底长进了多少、还差多远。
周延年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局促,背脊阵阵发凉。
“……爹?”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文焕又盯着他瞧了片刻,才冷声开口。
“你只看见了生意,是吗?”
这话音量极轻,却像一瓢冷水浇在周延年头顶。
周文焕只觉一股闷气横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终究还是没捺住火气,低声喝骂出来。
“你还没有看清楚吗?那位,这是把士族的根基给打碎了!”
“你自己也了,城主府内所有的孩子、连东门大营那几个粗莽队长、百草堂的医徒,全部都会认云字、写云字!”
“你在城主府待了这么久还没有看出这点名堂来吗?”
周延年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的汗几乎是瞬间渗出来的,凉飕飕地贴着里衣。
“爹!”
他脑中飞快掠过在城主府见到的种种,这才猛然惊觉,这城主府内部的识字率太高了。
从管账的到打仗的到救人的,全都在用同一套字。
这意味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与市井贩夫、军营悍卒、甚至妇孺稚童之间,那道由繁复文字筑起的、最坚固的垒,已被人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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