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知后觉地看向父亲,嗓子眼儿发紧,声音透着几分沙哑。
“爹,难道……”
周文焕横了这终于开窍的长子一眼,语气稍微松动了些,可话里的劲头却依旧凌厉。
“这哪是生意!”
“户籍那件事,城主府把士农工商全抹了,只分民和军,实话,虽然做得大胆,但要放在天下棋盘上看,还动摇不了士族根基!”
“士族依仗的是什么?从来不是那几亩田、几个铺面,是书,是字!”
“读书的门槛不光是钱,更是那些繁复的字,是一整屋子竹简木牍,是一个能教子弟断句释义的先生。”
“寻常人家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去跟那些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学斗?”
他拿起桌上那本教材,用手指了指。
“但现在云字出来了,把字简化到了一个你只用几个月就能学会的程度,又有了竹纸,能把书印得又快又便宜。”
“你自己想想,那以后识字的人会有多少?以后能写会算的人会有多少?谁都能认,谁都能写,那士族的根基就被彻底掏空了!”
“这哪是什么造纸印字的生意,这是在掀桌子!”
周延年终于明白了,但明白之后涌上来的不是兴奋,是更深层的震动。
他想起了当初在青石县跟那些矿主谈完生意之后自己在马车上想的事,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触到了这座城的野心,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差了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被自家老爹戳破了,他现在手心全是汗。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文焕把教材拿起来放回儿子手中,声音沉稳。
“我会让人把你这本教材抄一份传下去,你也给我好好学,把云遥给你写的那些标注全都背熟了。”
“云字这件事,谁先掌握谁就能占住先机,别等人家都开始用云字写契约了你还在旁边翻对照表。”
“至于造纸和活字印刷,你记住,万万不能插手。”
“那不是生意,是利器!别人可以把刀卖给你,但永远不会把铸刀的方法卖给你!”
“等城主府需要我们的时候,自然会来敲我们的门。”
“但在此之前,把嘴闭紧,把眼睛擦亮,把该铺的商路铺好。”
周延年连忙点头应下,退出了书房,离开时还在低头翻看手里那本竹纸教材。
……
八月初一,云中城东门正式恢复开放。东门外的棚子拆得干干净净,灶台撤了,隔离栏也收了。
曾经在城外徘徊了好几日的流民们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沿着官道甩出去老远。
城门洞里还是摆着那张登记桌,书吏坐在桌后问姓名籍贯事由,只是在填写登记之前多了一道嘱咐:水中有虫,务必烧沸后再饮。
从一开始反复,到后来每个书吏都觉得口干舌燥,但也还是挨个,一遍一遍,不省一个字。
苏合带着女兵队回到东门大营的时候,队员们在营门口解散,各自回营房换下在东门外站了好多天的装束。
她正要往女兵营那边走,李恪把她单独叫了过去。
李恪递给她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和来处。
苏合皱着眉头一行一行往下看,发现大部分名字后面的来处都是青州。
“李教头,这是?”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