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从她进门开始的那股隐隐的不适感到底来自哪里。
他以为只有云怀瑾会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后来想了想，沈忘偶尔也会这么叫。
但沈忘的语气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算计，不像眼前这个人，她叫你名字的时候就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杜若……你是交州女子？你们交州，都是直呼姓名吗？”
文澜按捺着性子在头前带路，一边往大办公房走，一边忍不住探问。
杜若笑着点了点头。
“对啊，不过关系亲昵的会喊阿姐阿兄、阿妹阿弟。”
“但我想在这个场合下这种亲昵的称呼不太合适，所以还是以正式称呼其名为主了。”
文澜走在前面，脸上的表情在“原来如此”和“还是不太适应”之间来回变幻。
书吏办公房，大门敞开着，文澜朝里面喊了一声，让一个见习女孩拿一份云字教材过来。
办公房里原本嗡嗡的背景音在杜若踏进门的那一刻陡然断了。
那几个见习女孩手里的笔停了，男孩们从书架上探出半个身子，几个老书吏从云字教材后面抬起眼睛，看见她的银镯和彩绳香囊时脸上都露出了错愕。
杜若微笑着从那个见习女孩手里接过云字教材，目光在女孩脸上停了一瞬。
女孩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快步退回自己的座位。
“你先学，不懂的就问见习的后生便是，然后暂时先坐云遥那张桌子吧。”
文澜指了指靠窗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案。
杜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云遥的座位坐下，翻开教材的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文澜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办公房。
办公房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几个见习孩子在座位之间互相递着眼色，胳膊肘你推我我撞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是推举谁去跟这位新来的异族大姐姐搭话。
但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开口。
老书吏们看似在低头对着教材临摹笔画，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目光从纸页上方越过教材边缘频频往杜若那边飘。
杜若丝毫没有受到这些目光的影响。
她低垂着眼睫，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
她认的字不算少，中原的官字她学过一些，但手里这本书，那些字并不是手写的，是印的。
她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能摸到极细微的凹痕，是活字压进纸面留下的印痕。
她把教材从头到尾翻完，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甚至比刚才更深了些。
黄昏时分，宋简和江离下值回到了办公房。
宋简一跨过门槛就看见云遥案后坐着的杜若，那双眼睛瞬间亮了，惊喜的喊声打破了一屋子的沉默。
“杜若姐姐！你真的来了！”
杜若从教材里抬起头，看见宋简那张写满了喜色的脸，笑意加深了几分。
宋简三两步凑到她桌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我还以为你笑呢，你真来应征啦。”
“文先生有没有给你安排座位？这教材能看懂吗？不懂可以问我。”
江离站在门口看见那张在东门外只见过一面的脸此刻正坐在书吏办公房里，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了地。
他转过头望向二堂的方向，什么也没，转身朝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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