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轻手轻脚地挪进内室,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禀将军,兖州石虎大渠帅已到府门外,要亲见将军。”
公孙壤缓缓睁开眼睛,一抹厉色一闪而过。
他撑着扶手从榻上坐起来,扯了扯锦袍:“请他去前厅大堂。”
大堂里,石虎正坐在客位上,一条腿大剌剌地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只是拿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公孙壤从侧门走进来,依旧穿着一身彰显身份的织锦华袍,锦缎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如水。
但他脸色苍白,步履缓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再怎么用衣袍遮掩也藏不住。
石虎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慢悠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公将军别来无恙啊?不过瞅着您这脸色……好像这遭下的伤情,不轻啊。”
公孙壤焉能听不出这粗汉话里夹带着的刺,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方诸侯的镇定自若,只是在座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待坐稳后,他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无奈、几分恰到好处的痛惜。
“唉,石大渠帅有所不知,这昌阳一战,委实是让人扼腕惋惜。”
“谁能料到豫州南部那片穷山恶水里,竟然异军突起了一个名唤‘云中城’的流民悍匪?
“屠望在北边自顾不暇,这群匪寇不敢去招惹大燕的正规军,竟跑到我青州地界来撒野。”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无比诚恳。
“幸而本将得到风声及时赶到,这才稳住了昌阳县的局面。”
“只是可惜了庞阳和公孙昂,两位渠帅,竟然就这般双双战死在了沙场之上,当真是天不佑我黄天营啊。”
石虎端着茶盏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神态,活像是在台下看一个拙劣的戏子在使劲浑身解数唱戏。
待公孙壤自顾自地把戏唱完,石虎才把茶盏往旁边一搁,“我要知道完整的真实军情。”
公孙壤张了张嘴,正要用事先准备好的辞应付过去。
忽然堂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下属冲到大堂门口,抬眼看见石虎坐在那里,脸上的慌张瞬间凝固了,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石虎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话。
公孙壤看着这个没头没脑闯进来的下属,脸上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副手重伤未愈,新的副手还没有提拔上来,底下的人竟然这般没有眼色,当着石虎的面就闯了进来。
眼见石虎在一旁虎视眈眈、眼神越发玩味,公孙壤不得不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低热与怒气,开口问道。
“何事这般惊慌?发生什么事了?”
那下属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脑勺发凉。
他目光在公孙壤和石虎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个来回,嘴唇翕动着却怎么也憋不出一个字。
石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看戏看到精彩处的愉悦。
公孙壤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有话直!”
下属一听“直”两个字索性把心一横,闭着眼睛报了出来。
“禀……禀将军,平陆郡黄天营留守部已失联。”
“云中城已在平陆郡城城门上正式更换云旗,云中城军已正式驻扎平陆郡。”
随着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吐露出,整座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另……前方探子来报,云中城城主已亲率大军东进,正向昌阳县方向推进!”
大堂内,死寂。
石虎缓缓转头看向公孙壤,脸上已冰若寒霜。
公孙壤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仿佛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他忽然笑了。
“石大渠帅,你……若今日走不出东莱城,张魁还能知道多少事?”
石虎脸色骤变。
公孙壤厉声道:“来人,封门!”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