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视线在这“何氏”二字上凝滞了片刻。
何氏?该不是张烈的遗孀吧。
张猛张虎下狱,张延投了暗影司,何氏被遣返青州老家。
如果这个放风的何氏就是张家那个何氏,那所有事情就都能串起来了。
他连忙接着往下看。
“听闻何氏的丈夫儿子都死于云君之手,她被遣散回家之后整日以泪洗面。”
“忽然某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启发跟路子,找了人放风:割云怀瑾首级者,赏银五百两。”
“我听完这消息笑得半天没缓过来,现在云君已不是当初那个云君了,现在哪个活腻歪了的绿林土匪还敢接这活儿?
“我啊一时技痒,目下已然将这桩寡妇寻仇的荒唐事编撰成了一出时兴的折子戏,暂且取名叫作《玉面城主与疯寡妇》。”
“不过,我写着写着发现有个问题很是奇怪。”
“这何家不过是平陆郡的一个寒门士族,青州常年动乱,何家也不是什么豪商巨贾,这何氏竟然能大手笔拿出五百两悬赏云君的项上人头?”
“我这心里猫抓似的难受,索性顺着何家那点银子的来路往深处刨了刨。”
“发现何家在三年前认了三个义女,两年前招了五个学童,去年招了一批侍女,今年更甚,前段日子招了第二批侍女。”
“江兄啊江兄,你何家招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呢?”
“这桩事委实太有趣了,都耽搁了折子戏的进程。”
“且等我这两日买通了何家的管事,进那何家后院瞧个究竟,再修书一封,与江兄共赏之。”
信札至此,戛然而止。
江离脸上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那碎嘴子大概是当笑话在写,但他看到这里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目光从那张酒渍纸上移到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上。
何氏,五百两悬赏,义女,学童,侍女。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串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形状。
他没有再多想,一头猛扎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旧档之中。
杜若被他忽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江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飞快地翻着卷宗,一页一页地扫过去,扫完之后又抽出一份来对照着看。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把自己手边那摞还没翻过的契纸存根也推到了他那一侧。
夜幕低垂,大堂刚点上蜡烛。
烛火在青州府宽阔的梁柱间投下摇曳的光影,廊下的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云怀瑾刚从一堆文书中站起来,正站在案前活动肩膀,左右扭了两下脖子,骨节咔嚓轻响了两声。
恰在此时,江离抱着几份卷宗走了进来,面色沉重,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案前站定,把卷宗放在案上,抱拳行礼。
“云君,属下发现了一件事。”
云怀瑾停下拉伸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怎么了江离?”
江离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推到云怀瑾面前。
卷宗里夹着好几张从不同年份的契纸存根上撕下来的副本,每一张都盖着青州官印。
“云君,我发现,这青州,没有中人交易。”
“它叫收养,叫学徒,叫侍女,叫义女。”
“写在每一份契纸里,每一份契纸,都盖着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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