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下台阶,朝候在门外的厮低声吩咐,语气急促而果决。
“走,现在就回海曦盟!”
……
接连几日的登记、审问、查账,这群初出茅庐的实习文书们从最初的紧张兴奋变成了叫苦连天。
天不亮就到各府邸报到,天黑了还在油灯底下对着表格逐项核对,有人累得趴在案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醒来发现墨迹糊了半张表,差点哭出来。
一个年轻书生揉着酸痛的手腕跟旁边的同伴哀嚎。
“这天杀的差事……哪里是活人干的活计!”
旁边的人连附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着头继续翻手里的契纸。
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在如今这个战乱时期,粮食短缺、流民遍野,这些抄家名单上的人家家底竟然如此之厚。
银库里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地窖里的铜钱用麻绳串着堆了半面墙,更别提那些还没来得及估价的古玩字画和地契田产。
甚至表格不够填了,还要墨蘅那边临时加印了一批送过来。
接连几日下来,许多人心里隐隐生出了一股子难以遏制的酸涩与不是滋味。
因为不是每一个来应征的人家底都富裕的,有些甚至算得上拮据。
读书写字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他们咬着牙省吃俭用才供出来的这点本事,而这些人家的库房里随便一件摆件就够一个普通农户吃一辈子。
然而,再怎么心绪复杂,每个人还是兢兢业业地登记、记录,一点染指的心都不敢有。
机会来之不易,谁也不想因为一时贪念丢了进青州府的前程。
实习文书们在这头忙得披星戴月、热火朝天,城中坊肆间流传的舆论风向也渐渐转了风向。
最开始茶楼酒肆里还有人云君暴政,无缘无故抄家拿人。
但很快就有消息从睢郡那边传了过来,青州府抄家抄的全都是跟安市坊有关的人家。
这流言越传越邪乎,字字句句皆砸在了实处。
到后来,连谁家在睢郡有庄子、谁家常年往安市坊送人都被人扒了出来。
这让那些曾经暗戳戳骂云君暴政的人都默默闭上了嘴,连之前诗会上骂得最凶的几个士子都闭门不出了。
一时间,茶楼里再也听不到那首《感青州》。
虽然青州府以雷霆之势突袭,好多人家根本反应不及就被堵了门,但还是有人在军队到达之前接到了飞鸽传书,带着细软从后门溜了。
荆河也不客气,人跑了就封宅,大门一贴封条,等书吏和文书进场盘点,所有带不走的全部充公。
……
章武郡,青州府。
云逐光抱着账册走进大堂,抱拳行礼。
他年纪虽,礼数向来周全,但今天步子有些拖沓,脸上挂着一层挥不去的低沉。
云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怎么了,可是账本有什么问题?”
云逐光连忙摇头,把账册往前递了递,“账册没问题,我核算了五遍呢。”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接着道。
“这是章武郡的抄家总账,暂时入账的是银钱,皆已入库了。”
“别的地契、古玩字画,书吏办公房那边还在清点登记,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入库。”
云怀瑾伸手接过账册却没有翻开,目光在他脸上。
“为什么算五遍?”
云逐光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还没到眼睛里就散掉了。
“云君,我还是第一次希望自己算错了账呢,所以我算了五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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