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抄没名单，在接连数日的腥风血雨中，终于是一笔划挨个戳了个透。
荆河带着破军队从平陆郡赶回章武郡的时候，整个人胡子拉碴，脸上挂着一层连日奔波攒下来的风霜。
连鬼头刀都懒得扛了，直接把刀鞘拖在地上走。
陈易在营门口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
“哥，你现在真成我哥了！老了好几岁啊！”
荆河有气无力地甩开他的爪子，声音都哑了，“这抄家真没意思！”
“每个人要么求饶要么诉苦要么痛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着酸痛的肩膀往营房里走，“好在这桩差事终于是完成了！”
陈易忍不住偷笑，抬手往伤兵营方向指了指。
“行了，你赶紧洗漱一下去石大夫那边报道吧。”
荆河正在脱那件沾满灰的软甲，听到“石大夫”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肩膀下意识缩了缩。
他麻溜地打了盆冷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搭着脑袋慢吞吞地往伤兵营方向挪。
石菖蒲单独占了一间营帐作为诊室，帐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酒精的气味。
她正坐在案前翻看伤员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后把名册合上往旁边一推，站起来道，“脱衣服。”
荆河乖乖点头，解了身上的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和肩膀上包扎得极其潦草的麻布条。
那布条松松垮垮地缠着，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过了。
石菖蒲面色如霜地走过去解开布条，看见底下伤口的情况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人明显偷懒了，出任务的时候换药换得不及时，伤口边缘有些没愈合好，甚至已经有发炎的迹象，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发烫。
石菖蒲一言不发地从架子上拿下那瓶酒精，棉布蘸足了，直接往伤口上按。
荆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惨叫声穿透了营帐的厚布，在校场上空回荡了好几圈。
“啊！石大夫！石姑奶奶！亲娘欸！轻点！轻点啊！救命啊！”
柴猛正蹲在校场边上擦他的厚背砍刀，听见这声惨叫，脸上立刻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手里的抹布在刀刃上来回蹭着，嘴里还啧啧两声。
旁边的苏合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正在训练的几个新兵都偷偷往伤兵营方向瞄了好几眼。
犯人们被押进大牢之后，抄家的活算是告一段，军营正式进入了训练期，以及那个让所有新兵又期待又恐惧的竞争期。
校场上从早到晚哨音不断，负重跑、阵型转换、刀法考核，每一项都有人拼了命想往前挤，每一项也都有人掉在队尾被扣分。
……
青州府里，文澜的书吏办公房灯火彻夜不熄。
沈忘的暗影司里人来人往，情报和口供在案头堆成了山。
云逐光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一本接一本地核算抄家入库的银钱物资，旁边摆着一碗热汤，汤凉透了都没顾上喝一口。
接连几日，每个人都只睡两三个时辰，廊下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云怀瑾巍然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公孙绍的供词。
这份口供极其详细。
从安市坊的运作流程到跟锦川府和海曦盟的交易方式，从各家士族怎么把人送过来到商队怎么把人运出去，每一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边还放着袁立的自首供词，两相对照，一个完整的中人交易网络的脉络清晰地铺在她眼前。
案上还有一份文澜刚拟好的名单，排在最前面的是公孙绍，其次是袁立，后面跟着一连串跟安市坊一案高度相关的人名，每个人的罪行概要和涉案程度都标注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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