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大家族的主母,大厦倾覆之下,依旧能这般气定神闲、不卑不亢。
丈夫死了,父兄被斩首,家产被抄了大半,现在收益最高的一处私产还被贴了封条,她还能坐在这里端着世家贵妇的架子跟他谈法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安市坊一案已经尘埃定,卷宗封存。”
“如果只是针对女君的话,不至于抄没范家和公孙家的时候独独放过了女君,现在才来找女君的麻烦。”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青州府抄没的青楼,又不是只有玉春楼一家。”
范清仪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原以为青州府查封玉春楼只是在安市坊案的余波里暂时避避风头,等案子审完、风头过去,该开的还能再开。
但沈忘这话里的意思分明不是这样,不是暂封,是彻底清剿,一劳永逸地灭掉整个青楼产业。
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青州府可想过,这些青楼女子该何去何从?”
沈忘听到这话笑了。
他看着范清仪那张保养得宜、施了淡妆的脸,语气里的讽刺不加掩饰,但又偏偏客气得很。
“范女君,青州府只看一件事,她们是否能离开。”
“范女君自幼锦衣玉食,有圣贤书的学识教养,生于名门范家,又明媒正娶嫁进了掌权的公孙家,一世荣华。”
“也许女君这大半辈子内宅熬油、亦有自个儿不出的难言之隐,但你过的日子总是比青楼女子好的。”
范清仪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拉到一个跟青楼女子同等的层面上去评论。
她是范家嫡女,是公孙壤明媒正娶的正妻,是给公孙家生了一儿一女的当家主母。
但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男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她放在同一杆秤上跟那些楼子里的姑娘一起称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那股涌上来的怒意和屈辱压下去,声音依旧温和。
“可……这么多女子离开了玉春楼,她们能去哪里呢?”
沈忘撇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至少她们可以自己选择去哪里。”
“若她们没有谋生之道呢?”
“那是青州府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继续把她们关在楼里,用她们没有选择这件事,来证明她们应该继续被卖。”
范清仪沉默了一瞬,措辞更加谨慎,“玉春楼里也有自愿留下的人的。”
沈忘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道,“范女君,你敢保证每一个人都是自愿?”
范清仪的话头被这句话堵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当然有人是自愿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玉春楼里那些姑娘,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有几个是被家里卖进来的,有几个是走投无路自己跳进火坑的,她比谁都清楚。
她有些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务实的方向。
“若青州府认为楼中有逼迫卖身者,尽可按着新政惩处、悉听尊便。
“可……难不成这城中所有歌舞升平、供文人雅士饮酒弹唱的清净雅致之所,皆要一并查禁么?”
沈忘微微挑眉,这女子确实不简单。
刚才还在打感情牌,被他几句话回去之后马上换成了法律牌,想探一探青州府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略一思索,没有再跟她绕圈子,直接给了准话。
“我能告诉你的是,玉春楼依然是你的私产,青州府不会抄没了玉春楼。”
“但这皮肉生意是红线,绝对不能再染指。”
范清仪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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