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跟在周延寿身后走出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温迟一眼。
温迟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将他大半张脸掩映在幽暗阴冷之中,虽瞧不清具体神态,但云遥觉得对方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云遥悄然收回视线,同周延寿并肩踱步于沉沉夜色里。
沿街的商铺大半早已上了排门板,唯有几家茶楼酒肆透出油灯光亮,偶尔能迎面撞见三三两两夜行的男女结伴掠过。
远处还能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短促而有节奏。
周延寿凝望着华灯微芒的主街,忽地沉声开口,“温迟今晚就会往扬州写信。”
云遥微偏过头,“他会怎么写?”
“他会写:青州另有盐源,成本远低于市价,永不加价不是虚言。”
“还会写:周延寿防备极深,云遥不可觑。”
“最后还会写……请公爷增派随巡,增加暗哨。”
云遥长睫微颤,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那我们要做什么?”
周延寿翘起嘴角,“我们啊,什么都不做。”
“让他的信先到扬州,等孙显读完信,他会做出判断,而他的判断,会告诉我们他下一步往哪里走。”
“所以你的意思是,温迟今晚写的信,其实是在替我们探路?”
周延寿摇摇头,“不是替我们探路,是替他自己探路。”
“他需要让孙显知道,青州出了变数,而他已经尽力了。”
云遥默然良久,忽然问道:“周主事,当年你在海曦盟麾下任职时,也这样写信吗?”
周延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前行。
“写,每个巡商、随巡都会写。”
“信写得越漂亮,扬州那边就越放心。”
“扬州越放心,你在外面的手就越松。”
他偏过头看了云遥一眼,“所以你不要把温迟当成敌人,他只是一封信的执笔人。”
“天下十三州,就有十三个巡商,而我们真正要对上的人,在扬州。”
周延寿的手在衣袖中微微握紧成拳头。
孙显,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镇海公而已。
黄天营如今已被海曦盟抽干榨尽、吃干抹净后沦为弃子,海曦盟还悄无声息地蚕食了大燕的地盘。
孙显的野心从未改易,他盯着的永远是那摇摇欲坠的大燕正统。
可云怀瑾的这一招……
他担心,担心孙显会调转枪头调直扑青州而来。
……
次日清晨,周延寿打发金翠等人先行赶往云盐铺整理,自己则转身迈步踏入参议房寻觅杜若。
因为杜若的定位跟他们不一样,所以这参议房是单设的。
参议房里弥漫着一股清甜淡雅的草药熏香,几榻旁散着打了一半的五彩丝绳,其余摆设虽同普通办公房无异,唯独上高悬着一幅极大的巨幅舆图。
这幅舆图与云怀瑾大堂中的全然不同,上头用朱砂与墨线极其精准地绘制着青州、豫州全境的粮草押运通道以及各郡城池的兵力配置。
周延寿跨过门槛,当即单刀直入,“昨日我见过温迟了,想必海曦盟很快就能查到交州去。”
杜若闻言面色未改,仅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温迟眼下已然咬定青州别有盐源。”
“在海曦盟的记录下,青州豫州是确认没有盐田的,所以他下一步一定是往交州方向探。”
杜若抬起眼帘凝视着他,默然良久方淡淡回道,“已经在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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