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外院食堂里人声鼎沸。
宋简跟林蔓排了半天队才打好饭,好不容易在角里寻到两处空位。
林蔓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青菜,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宋简姐,上午那份户籍登记到底出了什么岔子呀?可千万别是弄错了,若真是我经手出了问题,回头得扣我钱了!”
到这里,她眉眼间又泛起一丝雀跃。
“我前些日子在海曦盟的布庄,相中了一匹浅蓝色的细棉布,上面织着海浪纹,可好看了!但也贵得很,我存上两三个月才够做一身衣裳呢!”
宋简这会才注意到林蔓没有穿年前府里统一量体的新衣裳,反而换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花的夹裙,不由得失笑。
“你身上这套也是新做的吧?成日盯着那些布料,你到底打算做几身才算够?”
林蔓下巴微扬,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哼,这多好看呀,办公房又没着装的规定。”
宋简无奈摇头。
林蔓这就是仗着青州府里管吃管住、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销,把积蓄全贴补在衣着首饰上了。
宋简夹了一箸豆腐,随口宽慰道,“行了,别提你那心心念念的布料了,差事没出你的纰漏,你的绩效稳得很!”
“上午那桩事是生母要替孩子更正母姓罢了。”
听罢,林蔓悬着的心总算回了肚子里,“哦,那个公孙壤的夫人范女君是吧,改就改呗,公孙壤都死这么久了。”
她嗓门本就清亮,加之食堂里人多嘈杂,这一句毫无遮拦的话顿时进周围几桌书吏的耳朵里。
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觑地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有个书吏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幼君,方才听着这话……难不成,她是打算把公孙家的子女改成范姓?”
宋简毫无隐瞒地点了点头,“对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知哪个方向突兀地插了一句,“那女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宋简眉头微蹙,颇为不悦地抬起眼,循着声音望过去,话的是个面生得很的年轻书吏。
她冷声发问,“怎么话的,人家怎么就疯了?”
那年轻书吏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硬撑。
“公孙壤好歹是她的夫君,正经的嫡亲血脉,那两个孩子更是上了公孙氏族谱的宗祠之人!”
宋简搁下筷子,语气理直气壮,“可公孙壤已经死了,公孙氏都被抄完了,死的死,服劳役的服劳役,现在章武郡已经没有公孙氏了。”
那书吏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寻不到话头。
宋简不再理他,扭过头继续扒饭,嘴里还在咕哝着。
“范女君现在是自己立户了,孩子跟母亲姓有什么大惊怪的!”
隔桌另一位出身士族的男书吏听不下去了。
“宋幼君,这话可不能这么讲。”
“自古以来慈乌反哺、子女从父,这骨肉血脉、宗族名分岂是儿戏?”
宋简抬眼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户籍册上登记的是谁家的孩子,又不是族谱。”
那士族书吏被堵得面皮涨红,彻底没了声响。
宋简却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似的,双眼微微一亮,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林蔓。
“哎,蔓蔓,既然这次文总务已经准了,那是不是可以直接写进户籍章程?”
“比如生母愿意具结,父亲已经死亡,或者父族已经无存,便可以申请随母改姓?”
这话如同石子投进死水,食堂里原本细碎的喧闹声陡然一滞。
除了少数几桌女书吏依旧自顾自地用饭、神色泰然外,那些世家出身或是观念刻板的男书吏们,齐刷刷地投来目光,看宋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异类。
可宋简对周围的怪异目光浑然不觉,只觉得这主意简直绝妙。
既然已经有了先例,按章办事总好过回回都要向上呈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开始盘算起章程的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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