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英掀开帘子望了一眼，沉声道：“先给云君递个消息，打个招呼。”
青黛立即应是，翻身上马，先行一步。
片刻后，马车停在南门之外。
冼英掀开车帘迈步而下，一身墨色素裙，肩头披系着彩绳编织的图腾织布，两腕堆叠着银镯。
身形高挑的她往人堆里一站，有些鹤立鸡群。
她昂起头，看着城楼上悬挂的人头，对周遭百姓畏惧交加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浑不在意。
云怀瑾从大营里走出来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冼英似有感应，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余步距离第一次真正碰撞。
冼英最先掠过的是云怀瑾身后列阵肃立的女兵与错的玄青大营，最后才定格在云怀瑾本人身上。
玄青衣裙，玉簪束发，眉目间尚残留着几分清冷稚气。
年轻得甚至让人难以相信，可冼英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乱世浮沉，有太多的少年英才腾空出世，可年轻、面容从来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真正让人忌惮的，是这人往那儿一站，周遭所有人下意识的臣服与笃定。
云怀瑾身上有一种极罕见的凝定气场。
与交州女子那种烈火般的张扬不同，她内敛、沉静，甚至毫无锋芒，可立在当地，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不知为何，冼英在看清云怀瑾面容的刹那让她产生了一瞬极其古怪的熟悉感，却又不上究竟熟悉在哪里。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被她压回了心底。
“云君。”冼英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声音硬朗，不带一丝虚套。
云怀瑾微微颔首，“冼大祭司。”
冼英没有寒暄的心思，单刀直入，“巫山卫在哪里？”
“都在伤兵营。”云怀瑾侧身引路，“阵亡猎女的遗体也已妥善停灵。”
“有劳，带我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城门。
身后的长街上，百姓们终于敢大声议论开来。
“那是冼英？交州的大祭司？天，我居然见到交州的大祭司了……”
“快看她手下的那些女子，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
议论声渐次低下去，而那两道身影已经没入伤兵营错的帐幕中。
……
沉闷的药味在营帐内翻滚不休。
经过这几日的救治，最危急的重伤员已被转移至内围静养，可整片营地依旧躺满了哀鸣的伤员。
冼英一路无话，脸色阴沉如水。
直到挑开最深处那座营帐的帘子，死一般的寂静扑面而来。
数具巫山卫猎女的遗体安详地并排躺在简陋的木榻上。
身上的血污与伤口已被仔细擦洗缝合，换上了干净的布衫。
有的胸膛凹陷，有的断了肢体，更有几人早在一日前便失了生息。
冼英立在门槛处，神色未变，唯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跨步上前，在一具已经彻底僵硬的年轻女尸旁缓缓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轻轻拨开猎女额前粘连的血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惜，嗓音沙哑。
“……回家了。”
话音方，她缓缓阖上双眸。
下一刻，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息从她周身荡开。
帐中原本安静的空气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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