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和刘慧兰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一个活人,一个灵体。
中间隔着一碗水。
秦筝带了两个民警过来。执法记录仪摆在桌角,红灯亮着。昨天说好是林闲带人去分局,早上她改了主意,说老人腿脚不便。
“今天做询问笔录。”秦筝说,“周婶,你说你的。说慢一点,说错了不要紧,改一下重说。”
周婶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姓周,周桂香。”她说,“六十七,住滨江新苑。”
“哪天被带走的?”
“上个月十一号下午。”周婶说,“我在楼下晒被子,来了两个人,穿灰的。他们说我儿子给我报了个体检,让我上车。”
“你信了?”
“我不信。”周婶说,“可他们穿得整齐,说话客气,我就想,去看看也好。”
秦筝记了一笔。
“然后呢?”
“然后车开了两个小时。”周婶说,“下车的时候天黑了。”
“什么地方?”
“一排平房。”周婶说,“门口没牌子。进去第一间,墙上贴着三条字。他们给我打分。”
“谁打分?”
“三个人,坐一排。中间那个拿着册子。”
“册子什么样?”
“硬壳的。”周婶说,“封面上有个印子。”
“什么样的印子?”
“圆的。”周婶说,“缺一半。像个盘子从中间切开,只剩一半。”
秦筝的笔停了一下。
“半个圆盘?”
“对。”周婶说,“压进去的,不是画上去的。”
秦筝没说话,在本子上画了半个圆。
“他们怎么打分?”
“问话。”周婶说,“问我家里几口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三口。我老头子走了,儿子在外地。”
“还问什么?”
“问我儿子一年回几趟。”周婶说,“我说一年一趟。问我跟楼上楼下说不说得上话,我说点头之交。”
她抬起头。
“我当时还纳闷,”周婶说,“查户口也不问这些。”
“打完分呢?”
“打分那个人手上有什么?”
周婶想了想。
“有块疤。”她说,“手腕上。红的,像烫的。”
秦筝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闲。
林闲没说话。
“打完分,中间那个人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周婶抬起头。
“他问:还有人在等你回家吗。”
屋里没人说话。
“我怎么答的?”周婶说,“我说有。我说我儿子在外地,过年才回。”
“他怎么说?”
“他说,那先放一放。”周婶说,“我那时候还不懂。后来懂了。”
“懂什么?”
“懂了‘放一放’是什么意思。”周婶说,“就是没人等着的人,先走。”
“你在那屋里住了几天?”秦筝问。
“六天。”周婶说,“我数着床单数日子。”
秦筝放下笔。
她抬头看向桌子另一头。
“她是谁?”秦筝问林闲。
“线人。”林闲说。
“线人不能进笔录。”
“我知道。”林闲说,“她不进。你听着就行。”
刘慧兰坐在桌子那头。苏晚晴坐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写。
秦筝看不见这两个人。她只看见林闲侧过头,听了半分钟,然后转回来。
“她说什么?”秦筝问。
“她说转运的册子。”林闲说,“封面上有个符号。”
“什么符号?”
“半个圆盘。”林闲说,“压出来的。不是印的。”
秦筝转过头,看周婶。
“周婶,你刚才说圆的,缺一半?”
“对。”
秦筝又看林闲。
“她也说半个?”
“她说半个。”林闲说,“压出来的,不是印的。”
秦筝在那半个圆上画了一道杠。
“接着说。”
“她说她记得名字。”林闲说,“四十个里,她能报出十二个。”
“报。”
刘慧兰报一个,苏晚晴写一个。写完,她把纸推到林闲手边。秦筝只看见林闲低头看了一张纸。
林闲照着纸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最后一个,他停了。
“就这些。”他说,“剩下的记不全,她说怕弄错,不敢报。”
“她说错一个,就少一个。”林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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