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问题，没有人回答。常氏见状，拿帕子替朱允熥擦了擦嘴角，起身向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孩子们困了，儿媳先带他们回东宫歇息。”
朱元璋点了点头，常氏便一手牵着朱允熥，招呼着两名郡主，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马皇后也趁势起身，借口去内殿看新送来的衣料，将外殿留给了这爷孙三人。
殿内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烛火轻轻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长一短，挨得极近。
朱元璋靠坐在榻上，目光在面前那半块被掰开的黑饼上，沉默不语。方才对着朱允熥时表现出来的威严已经褪去，此刻浮在脸上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朱标见父亲略显寞的神色，往前坐了坐，开口宽慰道：“爹，您不是常教儿子，做事不能操之过急吗？时候您跟我讲，您那时候几天都吃不上一块这东西。如今我大明百姓，即使在灾荒年间，一日也能吃上两三个。这还是爹您治国有方，比起当年，已经好了太多。”
朱元璋听着，缓缓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拿指腹在黑饼粗糙的表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下一撮深褐色的碎屑。
他望着那些碎屑，忽然轻笑了一声：“标儿，莫要哄咱了。这是咱大明百姓的命啊。咱又如何能不着急。”
他把那半块黑饼搁回桌上，靠在榻背上，目光在殿顶的梁柱上，缓缓道来，又似乎自言自语一般：“以前只觉得，只要当了皇帝，好好治理，让贪官少一些，这天下人就都能吃饱饭。可早在咱当吴王的时候就知道了，仅仅是杀贪官，是远远不够的。想让天下百姓人人都吃得起饭，实在是太难了。”
他这话时，像是在叹息，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但不过片刻，他眼中那点寞便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重新亮了起来：“可咱偏要试一试。几千年来，还没有人能像咱一样，从一个和尚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也没有人能像咱一样，从南打到北，一统天下。如今，咱也未必就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朱雄英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坐在朱元璋膝边，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爷爷。
听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来，认认真真地开口：“爷爷，之前我在凤阳问过舅公一个问题。我问舅公，大明百姓为什么吃不饱饭？是因为贪官才吃不饱饭吗？舅公不是。但我再问，舅公他也不知道了。我想着，爷爷比舅公更聪明，所以爷爷能告诉孙儿，到底是为什么吗？”
朱元璋闻言，低下头看着朱雄英。
他笑着伸手在朱雄英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这件事不急。以后，爷爷慢慢教你。”
朱雄英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忽然又问了一句：“雄英啊，你当时在凤阳，见到那些贪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朱雄英皱起眉头，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孙儿想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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