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和朱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满眼都是欣慰。
朱雄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仰起头看着朱元璋：“对了，爷爷。之前在凤阳，舅公还跟我过为什么贪官不怕死。”
“哦？”朱元璋靠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舅公怎么的？”
“因为利益。”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膝边，仰着脸，“舅公，他曾在书上见过一句话。意思是，如果一件事有超过五成的利益，就会使人铤而走险。如果超过一倍的利益，就能让这个人无视掉大明律。如果超过三倍的利益，那么这个人就算明知道会被判死刑，也还是要试一试。舅公，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一个利字。”
朱元璋听完，侧头看了朱标一眼：“你舅公看书还挺杂的。标儿，你听过这句话吗？”
朱标坐在下首，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颇为审慎：“有类似的，司马迁在《货殖列传》里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法家著作里也多有论述，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但像舅舅方才的那般精确，这般直白的法，儿子应当是没有读到过。多半又是舅舅自己杜撰的。”
朱元璋轻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在朱雄英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好了，去睡吧。你皇奶奶早就给你收拾好房间了，早些歇着。”
朱雄英乖乖从朱元璋腿上滑下来，朝朱元璋行了一礼，又朝朱标行了一礼，道了声爷爷爹爹晚安，便由王德福领着往后殿走去。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摆摆手：“你也回东宫去吧，在咱跟前晃了一整天，也不嫌累得慌。”
朱标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朱元璋深深行了一礼，道了声父皇早些歇息，便转身退出了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元璋独自在榻上坐了许久，直到殿内只剩下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他缓缓站起来，背着手，穿过偏殿，推开了内殿的门。
马皇后正坐在床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拿着针线，却没有在缝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朱元璋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愣了愣：“坐那干啥？大半夜的，还不歇着。”
马皇后抬起头看着他，将针线搁回篮子里，笑了笑：“这不是在等你吗。”
朱元璋一边解开外袍的系带，一边往床榻那边走，嘴里嘟嘟囔囔：“等咱做什么？有那工夫多睡一会不好？本来就觉浅，一点响动就醒，让你去找天禄开点安神的药，你一直不用。真是……”
马皇后站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旁边的衣架上，手指熟练地去解他中衣的领扣，嘴上毫不客气地反驳：“几十年的老毛病了，花那些银子做什么？那些药材多贵。再了，我觉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吃了多少药也没见好，何必费那个钱。”
“再贵能有你金贵了？”朱元璋怼回去，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的霸道。
老两口一边拌着嘴，一边收拾妥当，吹了灯，并肩躺在床榻上。
窗外月色正明，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殿内很安静，可朱元璋躺在那里，睁着眼，眉头微微拧着，那道眉心间的竖痕即便在黑暗中也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来，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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