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年三月三日。
天刚蒙蒙亮,寒月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症状和药方。
发热。怕冷。怕热。咳嗽。喉咙痛。头疼。肚子疼。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草的根。野葛的藤。车前草的全株。
她背了很多遍。倒着背,顺着背,跳着背。
还是觉得没底。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那件鹿皮衣是云禾送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去别人家,要穿得体面一点。
她走到桌边,点亮那盏云禾送的油灯。
篮筐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装着她这几年收集的所有东西,那些记满症状和药方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边上是一个陶罐,封着口,里面是神明给的酒精,他可以杀菌消毒。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花的根。
熏虎肉,猪肉汤。
她在那两样肉食旁边画了个圈。神明过,这些东西大概率只是补充营养,不是治病。但记着总没错。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布,拎起篮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台那个丑丑的自己。
“不要怕,不要怕。”她声对自己,“没事的。就算没有用,也不会有事。”
她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子都是砖砌的,有的新有的旧,门口都堆着烂木头,捡拾掉在地上的木头,是穷人家的日常。
寒月按照官家给的那个地址,一家一家地数过去。
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门是木板拼的,旧了,上面有几道裂缝。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话,女人的声音,还有孩的哭声。
她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不欢迎呢?
万一人家觉得她是骗子呢?
万一治不好呢?
她站在门口,握着篮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要怕,不要怕。”
她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
她身后探出三个脑袋,大的七八岁,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往外看。
“你好,”寒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是你这里有人生病吗?”
那个女人打量着她。
“您是官家的寒……寒妹妹是吧?”
寒月点了点头。
“是我。”
她看着那个女人。
“请问是你生病了吗?我看你面色不好……”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我丈夫。”她往后让了让,“我伺候他,这几天熬了夜……”
寒月明白了。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门一关,就只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腐坏的气息。
寒月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草席,蜷缩着,像是怕冷。脸朝里,看不见模样。草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那个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
“当家的,官家来人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睁开眼睛,看着寒月,目光有点涣散。
“你好。”寒月走过去,蹲下来,“能听见吗?”
他点了点头。
寒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烫。很烫。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发热。”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
“喉咙痛吗?”
“疼。”
“怕冷还是怕热?”
“……怕热。”
“咳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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