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别嚼。”
夏鹅接过来,三根,比早上给的多,他把一根塞进嘴里,两根攥在手里,红薯干硬得像石头,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就有甜味。
“谢谢爸爸。”
父亲没理他,走到田埂那头去,蹲在那里看田。
夏鹅躺在树荫底下,嘴里含着红薯干,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跑,一朵接一朵的,像逐雨群在跑。
他想起去年秋天看见的逐雨群,从远处的山坡上跑过去,轰隆隆的,地都在震。
他闭上了眼。
蓑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把路边的树和草都染成橘红色。
夏鹅扛着锄头,跟在父亲后面,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劲,但心里是松快的,因为今天的活干完了。
他嘴里含着一根新的红薯干,是回家前父亲给的,路上含着,别饿晕在路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还是暗的。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父亲把锄头靠在门后面,“吃什么?”
“牛葱汤。今天和人下棋,赢了一些。”
夏鹅把锄头也靠好,走到灶台边上,锅里漂着几根绿绿的菜叶子,细细的,他吸了吸鼻子,有股青草的味道,但比青草好闻,但是没有起火,是凉的。
“四妹妹呢?”他问。
“在屋里。”
他往屋里走,屋里黑,他摸到床边,看见一个的影子躺在草席上。
四妹妹的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东西,他把手指伸过去,碰到她的嘴唇,她立刻含住了,用力地吸。
“好痒啊。”他笑了,没有抽出来。
她的脸在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摸到,的,软软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手指,暖暖的,湿湿的,吸了一会儿,大概是吸不出东西来,嘴一松,头歪到一边去了。
夏鹅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梦吃东西。
“喝汤了。”
母亲在外面喊。
他站起来,走出去。
牛葱汤盛在一个陶碗里,放在桌上。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几根牛葱漂在上面,绿得发亮,父亲已经端着一碗在喝了,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大声。
夏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有点凉,在口里面温一温更好下肚。
汤里有盐,淡淡的咸味,混着牛葱的涩味。不算是好喝的东西,但喝到肚子里,很舒服,感觉力气都恢复了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碗底的几根牛葱,他留到了最后,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老,嚼不烂,但嚼出来的汁水是甜的。
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没喝汤。她在啃一块红薯干,啃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不喝吗?”夏鹅问。
“不饿。”母亲。她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夏鹅一眼。
“今晚你睡外头。”
“为什么?”
“你妹妹夜里闹,你明天还要翻地,睡不好。”
夏鹅点了点头。
他把碗放下,走到外面。父亲已经在门廊底下铺了一张草席,躺上去了,闭着眼。
夏鹅在他旁边躺下来。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蓑衣垫在身下,好了一些。天上有星星,比早上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闭上眼,听着母亲在里面声话。听不清什么,只听见声音,嗡嗡的,像蚊子。过了一会儿,四妹妹哭了,声音呜呜的,像狗求饶。
母亲的声音大了一些,夏鹅听清了一句。
“……别哭了,别哭了……”
四妹妹还在哭。哭了一会儿,突然停了。大概是母亲把奶头塞进了她嘴里。
夏鹅翻了个身,面朝外。
星星还是那么多。虫还是那么叫。
他嘴里那根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渣。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那点甜味卷进嘴里。
半夜,他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解开裤子。尿在土墙上,哧哧地响。
尿完了,他打了个哆嗦,往回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话。
是母亲的声音。
“……那瘟种,吃那么多,这奶水都是血啊。喝母亲的血都那么起劲的……”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夏鹅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冷气从脚底往上钻。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走回去,躺下来,把蓑衣盖在身上。
星星还在头顶上。虫还在叫。
他看着天,过了很久,才又睡着了。
次日。
天还黑着。一只手推了推他。
“走了。”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
夏鹅坐起来,嘴里又干又苦。他舔了舔嘴唇,从桌面上摸出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
他扛起锄头,跟在父亲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回屋里,摸到床边。四妹妹躺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他从嘴里把那根刚含进去的红薯干拿出来,已经在唾液里泡软了一点点。
他把红薯干咬成块,放在四妹妹的枕头边上。
“你试试尝尝?”他声,“红薯干含软了之后还是挺好吃的。”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她的脸。
“赶紧走了!不然得顶着太阳种地咯!”
父亲的声音从外面砸进来。
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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