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青山省,熊越沟。
花疆蹲在工棚里,面前是一块刚刷完蜂蜡的木板。
木板是松木的,纹理直,结疤少,刨得光滑,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他用手背贴了贴木板的表面,蜡已经凝固了,不粘手,滑溜溜的,能看见自己的指纹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他把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又用手指在边缘刮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蜡溢出来。
他点了点头,但面色十分难看,把木板放到一边,伸手去拿下一块。
今天早晨,当部件全部送到花疆面前,他大致清点了一下数量,确认没有遗漏,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面取出了一把虎毛刷子。
刷子是前几天让人赶做的,手柄是青冈木,刷毛是虎毛,黄褐色的,一根根密密地扎在一起,用细藤绳缠紧,刷毛的尖端微微弯曲,蘸蜡的时候能挂住,涂抹的时候能铺开。
他试着在木板上刷了一下,刷毛在木头表面划过,留下一道薄薄的、均匀的蜡痕。
虎毛比猪毛软,比羊毛硬,不伤木头,也不容易掉毛。
他试了三种毛才定下来这一种,前两种不是太软挂不住蜡,就是太硬刮伤木头。
边上的火炭余光暗淡,但锅中蜂蜡已溶。
铁锅架在炭炉上,锅底还剩下几块没化完的蜡块,锅里的蜡液是金黄色的,透明,冒着细细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但闻久了有点头晕。
他用木勺搅了搅,确认没有沉淀,便从锅里舀出一勺,倒进一个陶碗里,放在手边备用。
他用刷子蘸起蜂蜡,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蜡液,然后顺着木头的纹路单向刷拭。
从左到右,一遍,再从左到右,一遍。刷毛压着蜡液渗进木头的毛孔里,木头表面从干涩变得油润,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黄,像被水浸湿了一样。
他刷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刷好几分钟,确保没有漏掉任何角。
一直刷到木材表面不再吸收蜡液,出现一层均匀的亮膜为止。
亮膜薄薄的,透亮,像是木头表面结了一层冰。
他用手背碰了碰,不粘手,滑溜溜的。
他呼了一口气,把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那块木板,在光下转了转。
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板表面,蜡膜反射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一面没有磨平的铜镜。
这样,就算是刷好了一件。
他拿起下一块。
水轮的主轴,花梨木的,比大腿还粗,长度一丈有余,扛进来的时候花了两个人。
他把刷子伸进碗里,又蘸了一些蜡,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轴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刷。
主轴要过三遍蜡,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的蜡完全凝固才能刷下一遍。
他刷完第一遍,等了一刻钟,用手指摸了摸,干了,再刷第二遍。
第二遍刷完,再等一刻钟,刷第三遍。
三遍之后,主轴的表面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摸上去不凉不烫,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摸在一只刚死的大鹅的身上。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根主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剩下的蜂蜡不多了。
锅里的蜡液从满到半,从半到底,他舀一勺少一勺。
每刷一块木板,他的心里就默算一次——这块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下一块还能不能有蜡用。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够。
但他并不担心,在这些部件上面,根据之前的经验,还会有不少的浮蜡,挂下来,就差不多够了。
他把最后一块刮完的部件放回架子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炭笔。
纸上画着水碓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部件的数量、尺寸、表面积、蜡的消耗量……
不够,根本不够,差太多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到手臂上,抓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他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部件,久久没有出声。
他通过这一次实践算出来的具体数字,对比着之前的乐观估算,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口,一块比一块重。
他把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图。
全流程图如下:
蓄水池
│
▼闸门
┌─────────┐
│水轮│←水流冲击方向
└────┬────┘
│主轴(硬木+熟铁轴套)
▼
┌───────────────────────────┐
│拨板1拨板2拨板3拨板4│←固定在主轴上
└───────────────────────────┘
││││
▼▼▼▼
┌───┐┌───┐┌───┐┌───┐
│碓杆││碓杆││碓杆││碓杆│←杠杆结构,支点在中间
└─┬─┘└─┬─┘└─┬─┘└─┬─┘
││││
▼▼▼▼
┌───┐┌───┐┌───┐┌───┐
│石杵││石杵││石杵││石杵│
└───┘└───┘└───┘└───┘
││││
▼▼▼▼
┌───┐┌───┐┌───┐┌───┐
│石臼││石臼││石臼││石臼│←埋入地下固定
└───┘└───┘└───┘└───┘
除了用来捣烂纤维和盛纳纸浆的石杵与石臼,其他的至少都要过上两遍蜡,部分机械承重关节和转动关节至少要过三遍,水气交接处至少过四遍。
他把这些要求写在图纸的旁边,用炭笔圈出来,画了箭头标到对应的部件上。
他放下笔,闭上眼,开始回忆之前做范围实验时的情形。
一个巴掌大的部件,刷完蜡之后,表面会浮着一层多余的蜡液,用木片刮下来,那些浮蜡能重新溶解,再用来涂抹一个食指大的部件。
他当时算了算,觉得只要边刷边收集,浮蜡的回收率能有六七成,够他省出不少。
范围实验便是如此,那时候他还得意了几天,觉得自己找到了节约蜂蜡的法门。
但现在,他看着满屋子的大部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没错,是我搞错了。”
他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蜡是要渗透进木头里面的,用部件做实验根本不合理。
部件四面八方能渗透进去的范围有限,很容易达到它的上限,所以残存的浮蜡会更多。
但大部件不一样,它将蜡吃完之后,内部依旧是还有余量的,不存在溢出,得到的浮蜡自然要减少很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敲自己的脑袋。
“渍,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本来就不知道能否够用的蜂蜡数量,更是彻底判了死刑。
蜂群就那么些,蜂箱就那么点。
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催促鱼耀提升蜂蜡的产量,但这没有条件。
你需要蜂后,但一个蜂群三年左右才会产生一个新的蜂后,所以现在主要是靠野捕,这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它们是要吃东西的,是要吃花蜜的。
没有花,它们就会饿死,会搬家,会抬着蜂后跑路。
食物稀少,不同种群之间还会打架,一下子就会死一批。
至于割更多的蜡?那也是想都不要想。一年最多割三成左右,多了人家扛着蜂后跑路了,换个地方安家,认为这里不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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