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工地还在施工,工人们扛着木头从河岸走过,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嘿哟。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
那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砍,砍设计余量。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梳理。
所有干燥、不沾水、不转动的构件,一滴蜂蜡都不用。
在水碓上盖个棚子,让它不用淋雨,这就能大大减少蜂蜡的用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棚子的草图——四根柱子,一个顶,顶上铺草,四周不封,通风透气,能遮雨就行。
水碓整体支架、横梁、地基木桩、操作杆、踏板、进料槽的干燥部分,全部砍掉,改为用石灰浆粉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虫蚀。
还有改进毛刷,这个也很关键。
虎毛刷沾的蜡太多了,涂抹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刷子蘸一下,能刷一块巴掌大的板子,但刷完毛缝里还夹着一坨蜡,挤不出来,干了就结成硬块,扣都扣不下来。
很多都凝固在上面,结成块,很难取下来,这都是浪费!
如果找到一种更好的材质,比如兔毛?更细更软,沾蜡量应该会少一些。
或者用布条缠在木棍上,一层一层地缠,做成一个刷头,布条吸蜡,不滴不流,涂抹也均匀。
他决定明天就试。
同时日常打扰神明,申请提升养蜂密度,以提升蜂蜡产量。
不然所有水利工程都难做,做完一个寿命到期了,做下一个的蜂蜡数量储备都还不够。
但这次,只能克服,为自己的鲁莽承担责任,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炉里,看着它烧成灰,然后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继续修改。
“波板这里,如果抬高一些呢?嗯,这样子修改一下,可以让这一块也不处于水气交接处……”
他用手比了比尺寸,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擦掉,又画了几条,再擦掉。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低着的头上,照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上。
六十五年二月四日,熊越沟。
河岸上站满了人。
工人、村民、几个从附近据点赶来的工匠,还有熊越沟的统领熊山,都挤在河岸两边,伸长脖子往水碓的方向看。
有的人站在石头上,有的人爬到树上,有的人把孩架在肩膀上。
花疆站在水闸旁边,手按在闸门的拉杆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蜡渍和木屑。
“开闸,放龙头咯!”
他的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得很远。
岸上的人听见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鼓手敲响了鳄鱼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山谷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发麻。
花疆双手握住拉杆,用力往下压。
闸门的木板在水压的作用下缓缓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急,白花花的水流冲进水渠,沿着砌好的渠道奔腾而下,撞击在水轮的叶片上。
“开闸,放龙头咯!”
岸上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像接力。
水轮动了。
先是慢慢地、一卡一卡地转,像是一个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
水流的冲击越来越大,叶片吃满了水,水轮开始加速,吱呀吱呀的声音从轴承处传出来,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花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水轮的轴心,那是他刷了五遍蜡的地方。
水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轴心没有卡住,没有冒烟,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
水轮越转越快,带动主轴旋转,主轴上的拨板依次抬起碓杆的尾端,然后松开,碓杆下,石杵砸进石臼里。
咚,哒,咚,哒。
四个石臼交替响起,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几经修改,不知寿命几何的水碓在水流的冲击之下缓缓转动了起来,带动着石杵一下下地砸在了石臼之中。
花疆的面容沧桑,好似三个月时间老了三年。
他的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手指关节比以前更突出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蜡渍。
但至少,他成功转起来了,努力没有白费。
随着石杵的上下捣动,有东西正在石臼中成型。
沈铭剧场。始源,信件处理室。
热江坐在桌前,面前的纸堆了老高。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信封上写着“花疆”两个字,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花疆的笔。
这两个字他们三个见得太多了,基本上每个月的固定人员,内容还出奇的一致:提升蜂蜡产量。
他看了一眼冷湖,冷湖正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在信封上分类标记。
官府的信件报告放在左边,军士的信件报告放在右边,民众的日常问候放在中间。
三堆,齐整,互不混淆。
“唉,这人又来信了。要给神明大人看不?”热江把那封信举起来,晃了晃。
冷湖头都没转,继续分类着面前的信件。
他的手很快,信一封一封地过,看都不看封面的名字,凭信封的颜色和印章就能判断类别。
“问一下寒大人不就知道了。”他。
正常情况下,花疆走的是官府信件报告,是需要给神明大人过目的。
但他太“锲而不舍”(死皮赖脸)并且内容出奇的一致,多数情况下是直接扔掉,但仍需过问。
“嗯,我去问问。”
热江站起来,捏着那封信,往隔寒月的屋子走去。
在热江走后,抄写课文的温河抬起头,对着冷湖吐槽。
“你这人,为什么把提升产量想的那么简单啊?
地蜂又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前两年不还闹出有孩跑山里玩,踹到了鱼耀的蜂箱,结果被地蜂叮死的事。
推广哪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啥地方都有青山这么丰富的资源能够养得起……”
他手里的炭笔没停,这课文已经抄了一百七十多遍了,背都背下来了。
冷湖耸了耸肩,他把一摞军士信件抱起来,放到柜子最上面那层,转身回来,把空了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重新坐下。
“天知道,他们可能以为就是一句话的事吧。
纸不造了,书不交了,布不织了,铁不炼了,树不砍了,矿不挖了……
要人的事情那么多,寒大人前几天还在苦恼育金出现地爆,导致自由矿工大面积辞职的事情呢。”
温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育金的地爆他知道,死了两,现在矿上缺人,矿石运不出来,铁厂那边已经在催了。
“全神疆拢共就两万三千余人,适龄工作人口不过六千余人,哪哪都缺人不是假话大话,而是实话。”
冷湖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每年还得稳定找人沿河而下建立据点,稳定向海边进发,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神明大人所关注的事情。”
温河低下头,继续抄课文。
抄了两行,又抬起头,看着冷湖。
“神明大人保佑,人口昌盛……”
他低声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冷湖没应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窗外有鸟叫,声音清脆,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着什么。
温河抄完了一页,把纸叠好,压在镇纸
骨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看着冷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冷湖愣了一下,他正在分类一摞民众来信,手里拿着两封信,不知道该放在哪一堆。
他想了想,把两封信都放进了中间那堆,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大概这两年吧?我走了工作任务不就压到你们身上了,得等寒大人再招几个人。”
温河点了点头,没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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