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七月八日,陵脉省,恶土驿站。
当一个地方变得不适合人居住,人就会走。不是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地种不出东西,水喝了拉肚子,雨季水漫进屋,旱季连洗脚水都找不到。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走的人多了,村子就空了。
空了的村子上报神明大人,行政区域就改了,不再是村,是驿站。
有驻军,有官商,只是暂时没人在这里住了。
驻军守着路,官商卖着东西,路过的旅人歇歇脚,喝口水,吃口饭,继续走。
没有人在这里扎根,也不需要有,驿站就是驿站,不是家,这里不适合当家。
田丰从远处的坨山回来,路过这里,要在这里修整一番。
他走了好几天的路,脚底板磨出了泡,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他坐在驿站的墙根下,背靠着夯土墙,墙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背很舒服。
他把肩膀上的袋子卸下来,放在脚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手掌粗糙,指头短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细纹。
那是常年握锄头、捏泥土留下的印记,蓑衣有些破旧,下摆磨出了几个洞,袖口脱了线,但他不打算换。
还能穿,穿到不能穿再。
他没有随身携带农具,但懂行的人一看他的身体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腰背习惯性地微微前倾,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低头看地面、看脚下的土质。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种了半辈子地,看了一辈子土,改不掉。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袋子,不是钱袋,他的钱还没有富裕到要用袋子来装的地步。
那是种子,云丝草的种子,官家免费发,然后付钱回收云丝草的叶片。
只要你肯种,官家就给你种子,种出来了官家收,价格比红薯高得多。
他领到了,心里也高兴,但眉眼间依旧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他不可能全去种云丝草的,到时候家里面没东西吃了。
云丝草不能吃,红薯能吃,他得不会账,不知道留多少地种红薯,留多少地种云丝草。
种多了红薯,钱少;种多了云丝草,没东西吃。
所以他决定新开一片土地,专门用来种云丝草,不过是累些,他不怕。
红薯产量高,但耗地力,一块地连着种几年红薯,产量就一年不如一年。
农民不懂什么地力,只知道地累了,种不动了。那就换一块地。
神疆这么大,荒地那么多,换一块接着种。再过几年,地又累了,再换。
如此往复,直到后人无良田可耕。这不是坏,是没有知识。
他们不知道田地为什么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只知道换一个地方种产量就能回升。
官家负责打破这种恶性循环——轮休。
种一年红薯,休一年地,或者种豆子养地,不听话就罚款,每千平地罚款千钱,千平地一年的收成都卖不了那么多,农民不敢不轮休。
田丰心里明白,官家是为他们好,但每次轮休的时候,看着那块空着的地,心里还是疼。
田丰没有进到驿站里面,只是在外墙靠着坐下。
天色没有下雨,雨季还没有彻底到来,进去的话,怕弄脏了店家。
驿站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钱,卖些茶水干粮,也卖草鞋和蓑衣。
他看见田丰坐在墙根,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歇脚的同时,他的嘴中轻轻地唱着:
“田地不能年年忙,休耕养土地力强。歇一茬来肥土壤,来年丰收粮满仓。
豆根固氮养地好,红薯接茬长得高。一豆一薯轮流种,不耗地力产量高。
深耕一尺土疏松,细作三遍草无踪。根扎深处吸水肥,勤耕细种地不穷。”
这些都是助农司里面编写的歌谣,朗朗上口。
每一个前去那边免费领取种子的农民,都会被传授。
让所有的农民都有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农业知识,这就是助农司的任务之一。
助农司里面来自农学院的高材生可不少,他们的任务就是将简单的农业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传唱出去。
田丰唱得不全,有些词记串了,但调子是对的。
在恶土驿站歇了歇脚,他起身进去讨了一碗凉水。
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口气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又从怀里掏出红薯干,硬邦邦的,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吃了一根,又吃了一根,噎住了,喝口水,拍拍胸口,咽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红薯干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扛起那个袋子,继续踏上了路程。
他家在远处的石沟沟里面,边上没有官家,但田地肥力好,离水又近,他就在那边住下来了。
后来到边上有官家的村子里面谈了恋爱,讨了妻子,现在有着足足五个娃娃,生活不可谓不幸福美满。
五个孩子,老大已经会下地了,老二在学堂念书,老三老四老五还在家里玩泥巴。
他每次想到这里,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再度拎起了那一包种子,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七十五年七月十三日,陵脉省,山村。
这个地方是个山村,名字也就叫做山村。
本不是官家主动派人来建立的,只是出来找田地的人多了,聚集了起来,于是官家也就过来了。
又因为本不是官家建立的,有文化的人也不多,大家一看边上有座山,一合计就给村的名字起名叫了山村。
村口有棵大树,树下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山村”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村里唯一识字的老人写的,然后官家找人雕的。
田丰到了村附近,没有进去,他家还在更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石沟沟边上。
石沟沟是一条干涸的溪沟,雨季才有水,旱季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在沟边上搭了两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土房不大,但够住,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是妻子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现在已经有手腕粗了,去年结了几颗枣,今年应该能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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