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次跑出去拿种子,婆娘肯定又要气呼呼地来打自己了。
他苦笑着,脸上的褶皱聚成了几道浪。
这很正常,自己跑了,那整个在雨季到来之前抢修的工作就都交给她了。
雨季之前要抢收,一天都不能耽误,抢收不及时,明年的种子可能就不够了。
他不在家,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生气才怪。
回去之后自己可得早干夜干,把下的田地补回来才行。
他这样想着,脚步加快了一些。
到了家里面,将种子放在了孩子们够不着的高处——柜子顶上,用一块布盖着。
又和孩子们打了声招呼,老大在院子里劈柴,老二在屋里写字,老三老四老五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摸了摸老大的头,拍了拍老二的肩膀,冲老三老四老五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拎着个锄头往田里去了。
除了喝了口水,连脚都没歇一下。歇一下脚,不定就少收一块红薯,就少吃一口饭。
家里面五个孩子,都还指望着自己从田地里面回收的粮食呢!
婆娘见了自己,破天荒的没有恼怒。田丰觉得还不如她跑过来骂自己一顿。她连骂自己的精力都没有了。
她弯着腰,锄头举起来,下去,挖出一个红薯,扔进筐里。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滚下来,在泥土里,与泥融为一体。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擦。皮衣上全是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被太阳晒得发黑。
“歇一歇吧!”
田丰。
婆娘摇了摇头。
“太阳大的时候歇过了,现在太阳,趁着有光干得快一些,收得多一些。等太阳黑了,想快点都不快,只能摸着黑慢慢干,挖起来慢太多了。”
她完,又举起锄头。锄头下去,又挖出一个红薯,比刚才那个大一圈。她用手把泥扒开,把红薯捡起来,放进筐里。
田丰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丰收时节是这样的,从下午干到晚上,从晚上干到早上,一直干到太阳正大,再回去睡觉。
等睡到太阳下,又继续去田里面干,一直到雨季来临,抢收,拼的就是一口气。
等到了雨季来临,那些淋了雨的红薯就不能留作种子了,只能切片烘烤成红薯干储存起来,或者卖到官家里面换成钱。
打粉出的粉太少了,听官家十斤红薯能打出两斤粉来,普通人家十斤红薯能打出半斤粉就不错了。
不如卖到官家里面,然后用官家的钱来买粉,划算。
两人的锄头心翼翼地在田地里面刨着,生怕一用力就将红薯拦腰折断。
这样的红薯放不久也卖不了,是最没用的红薯,只能生吃,然后闹肚子。
大多数人也不兴生吃,折断了就扔在地里,当肥料。
田丰舍不得扔,折断了就放在筐里,带回家自己吃,闹肚子也吃。
“管家的,娃娃家的,读书还可以。我听,读书读得好能当官嘞,要不让娃娃试试去?”
田丰锄头停了一下,看了看婆娘。婆娘没看他,低着头,锄头还在动。
婆娘的是老二,老二在村里的学堂念书,先生他聪明,记性好,背课文比别人快。
田丰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他只知道老二写字的时候比他干活还认真,一笔一划的,从不偷懒。
要是种地也这么认真,早就种出一片好地了。
他想了想,脸上的褶皱更深了,读书,当官,这些事离他太远。
他连学堂的课本都看不懂,更不知道当官要考什么。
但他知道当官好——工资高,活不重,受人尊敬,老了还有退休金。
他不想让老二一辈子像自己一样在地里刨食,不是种地不好,是太苦了。
“得嘞,让他试试去吧。我们多种几平地,到时候买笔给娃娃用。”
他蹲下来,把锄头放平,用手把红薯从土里扒出来。
红薯不大,但匀称,红皮,光滑,没有疤。他把红薯上的泥搓掉,放进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陷入昏暗,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银白色的,淡淡的,照在田地上,照在红薯叶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们借着星光继续向土地刨食。锄头举起来,下去,闷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偶尔有虫鸣,偶尔有风吹过红薯叶子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田丰站直了腰,捶了捶后背。
他的腰从下午就开始疼了,现在更疼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弯下腰,继续挖。
筐里的红薯已经堆了半筐,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他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筐要装满,明天早上拿到官家去卖。
早上拿过去卖,运气好的话,还能再官家吃顿便民饭,这样子更划算,哪怕价格一样。
婆娘比他挖得快,她弯腰的幅度比他大,锄头举得比他高,得比他重。
挖出来的红薯也比他的大,比她拳头大一圈。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红薯扔进筐里。筐已经满了,她蹲下来,把红薯往筐底按了按,又扔进去一个。
“够了。”田丰。“装不下了。”
婆娘看了看筐,又看了看地里的红薯。“明天再来挖,明天早点起来。”
她站直了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她把锄头扛在肩上,提起筐,往家走。筐很重,她走得慢,步子稳。
田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另一只手拿着他的蓑衣。
星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
远处,房屋黑乎乎的,孩子们应该都已经睡过去了,他们没有钱不多,自然买不起也点不起灯。
“你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灯?”
田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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