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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离别(1 / 2)

四十五年七月三日,始源。

新盖的官府大屋还没住过人,墙上的石灰刚干透不久,白得有些晃眼。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被滤过一遍,在青砖地面上,柔柔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新打的桌椅,桌面上还带着刨子刮过的痕迹,用手摸过去,微微发涩。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她捏得很紧,木板的边角硌着虎口,有点疼。

她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了北墙那一排崭新的木架上。

架子还没有放东西,空空的,但能看出是专门留出来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架子将来会放什么,但她知道,那里以后会属于她。她有些紧张,心跳得比平时快,像是有只虫子在胸口扑腾。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冬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和的,带着笑。寒月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槛外面,脚都没有迈进来。

她低下头,跨过门槛,走进屋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冬寒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鹿皮兽衣。

她走到寒月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板和炭笔,然后伸出手,轻轻将木板从寒月怀中抽离,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又拿走了她手里的炭笔,搁在木板旁边。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沓纸,黄黄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像是刚切好的泥胚。她把这沓纸递给寒月。

“放心,一切都是官府出钱,随便用。用来折纸都没关系的。”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要不要我教你折星星?”

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学折星星,她只知道手里这沓纸摸起来很滑,很新,不像她以前用过的那些旧纸,边角卷起来,墨迹渗进去,翻页的时候要很心才不会撕破。

冬寒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寒月当然不会那么浪费。

她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会飞走。

那些纸最后没有被用来折星星——她把它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张一张地铺开,用镇纸压住边角,然后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开始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纸,应该用来写一些重要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字会变成什么。

七十九年三月九日,始源。

房屋已经有些旧了,墙角的石灰剥了几块,露出

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换了新的,颜色和旧的不一样,像是衣服上打的补丁。

但门前的台阶被磨得很光滑,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

沈铭站在门外,沉默地矗立着,目光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他站了很久,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袍角的下摆,又吹过去,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里面的人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她一向很敏锐,即使到了这个年纪,耳朵也没有背。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寒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袍,领口整整齐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屋子里面一尘不染——显然,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有人用心打理。

她的目光在沈铭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沈铭跨过门槛,走进屋子。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桌椅的位置没有变,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斜斜的,暖洋洋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回寒月身上。他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看着她的背微微佝偻下去,看着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半拍。

他看得很仔细。目送了这么多人的离去,他对于人的精神状态无疑是有很深的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神明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寒月开口问道。她转过身来,看着沈铭,想挺直腰板,但骨头已经不太听话了,挺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不话还好,一话,一股独属于年迈者的气味散发了出来——不算是臭味,是一种不清的、像是旧书页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身体在慢慢关闭时发出的信号,沈铭闻到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她,他没办法回答,他知道寒月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习惯性地问一句,像以前在官府里一样——她拿了报告来,会问“有什么要改的吗”,他把报告接过去看一遍,“没有”,她就会抱着看完的报告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也在走流程。

寒月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

“好啦,好啦。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对吧?当年冬寒大人临死前,你也是这副表情。”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看着沈铭沉默的样子,手伸出去,像是想拉他坐下,但指尖快要碰到他袖子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在了自己膝盖上。

“你猜猜这本书里面写了什么?”

她从衣服的夹缝中取出一本书,书不厚,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她把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铭没有伸手去拿。“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

“你猜猜嘛。”寒月。她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孩子猜谜语。

沈铭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问过他“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那次,也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带着一种不怕知道答案的坦然。

他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她想要他问。

“写了什么?”

寒月笑了,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像是穿过了那扇窗户,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农夫,声音太大,吓得她都没听懂他在什么,随后就是一连串的质问:“你不知道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家,里面捡红薯去!”

声音大得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差点没握稳,那个农夫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声,那笑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不耐烦。

她低下头,脸烧得发烫,手攥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冬寒的声音从边上传了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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