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年五月五日,滨省,九里香。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泡过的旧被子铺在头顶。
风不大,偶尔掀动一下帐篷的布帘,露出外面潮湿的土地。
竹菏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的木桌上摊着几份记录,墨迹已经干了,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的手按在其中一份记录上,指腹压着那行字:“目击者称,有异兽于地下活动,非鼠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花富和富贵。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远处羊圈里的雪羊们正低着头吃草,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被地下的事情影响到。
其中一只羊低着头,用额头轻轻蹭着母羊的腿侧,母羊没动,只是把嘴里的草嚼得更慢了些。
竹菏看了几息,又把目光收回来,在那份记录上。他注意到记录的日期是昨天傍晚,力山被救上来之后,止血包扎的间隙的。
记录者把力山的原话完整地记了下来,力山“像是暗红色的,更圆润,不像老鼠那么细长”。
竹菏用指甲在这行字
“你们,力山,他究竟是谎还是实话?”
竹菏把手从记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的疲惫,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用证据验证的问题。
他甚至连力山为什么会谎的原因都已经想好了——在案发地点,发现了煮熟的鼠肉,被啃过的鼠骨。
力山和湖夜应该是将那些鼠人杀死之后还进行了烹饪。为了让自己的心里面更好过一些,为了防止吃掉其他智慧生物的罪恶感,谎也是得通的。
人类在面对自己做过但不愿意承认的事时,经常会选择重新描述当时的情况。
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机制,他在农学院见过类似的现象——学生第一次解剖活物时,事后会倾向于自己没有看到某些细节,或者把过程描述得比实际更温和。
花富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笃笃两声,把另外两人的视线拉过来。
“我认为他是在谎,但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心理上的原因,而是为了逃避法律。”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神,众生平等。这是全神疆的法律根基之一,而众生则代表了所有的智慧生物。如果那些老鼠也属于智慧生物的话,食用智慧生物和杀死智慧生物,都是能让人在矿场里面待一辈子的罪责。”
他看向竹菏,竹菏的眉头动了一下。花富继续:“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为了自己的利益,无疑比那些可能存在的罪恶感要更得通一些。”
他在“更”字上加重了语气。竹菏没有接话。他知道花富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微的、固执的角,觉得力山的那个“暗红色的、眼睛亮着的东西”也许不是完全编造的。
富贵一直没有话,直到花富完,他才把一直撑着脑袋的左手放下来,右手沾了沾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水痕在木面上洇开,很快就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
“那就先当他是谎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定。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些老鼠,如果那些老鼠是智慧生物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和他们进行交流呢?”
他的手指在水痕的边缘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那条水痕自己给出一个形状。水痕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文字,语言——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需要事先的学习,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学习的时间。
神态,动作——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至少你得是同一个物种,否则不同物种之间的肢体动作神态可能会传达出不同的信息。
富贵知道这些,竹菏和花富也知道。这是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困境。
“如果不进行交流,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富贵终于提出了他最为担心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这谁能知道?既不熟悉对方的社会架构,也不明白对方的权力分布,就连他们住的有多深、究竟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根据之前估算的数据,如果存在一支三千人以上的地下群体,那它们的地道网络至少能延伸到三五里之外,入口不会只有羊圈附近的那几个。
花富的推算数字还挂在嘴边,像是某种未被确认的警告,没有消散,也没有脚处。
竹菏从桌上拿起一块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想着什么。
他嚼完了,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回桌上。
“也许我们可以先找到它们的入口,在入口附近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写了字的木板,或者画了图案的布。如果它们真的能理解符号的含义,它们可能会做出回应。”
花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前提是它们识字。如果它们的文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那写上去的东西它们看不懂,反而可能被当成某种记号被摧毁。”
竹菏没有反驳。他的确实是个问题。
“或者我们可以用最原始的办法——把一件东西放在入口,第二天去看它有没有被动过。”
富贵接过话头。
“如果它被移动了,明它们注意到了。如果它被拿走了,明它们愿意取走外面的东西。这是一个开始。”
竹菏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马上“好”。他知道这个方案的风险——如果对方认为那件东西是威胁,或者陷阱,那这个“开始”可能就是一封战书。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和花富、富贵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话。营帐外面,风又大了一些,把帐篷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像是一次次犹豫的呼吸。
“或许我们应该抓只活的?还是等神明大人亲自到来之后再?”
竹菏再次提出了自己最初的提议。在沉默中得到了默许。
和其他物种进行交流,他们的经验可以是零,虽然有傻鸟他们作为先例在,但是傻鸟他们一开始就会话,沟通交流的难度降到了最低。
这不一样,对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试图沟通的迹象,只有挖坑、放刺、躲藏。竹菏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只老鼠面对面坐着的场景——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话,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张合的嘴是在威胁。
他把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上想了想,如果一只巨大的、直立行走的动物蹲在自己面前张开嘴,他首先想到的不会是“它想和我交流”。他会被吓住。
“不定对方根本就没有社会体系呢,对吧?”
富贵打了个哈哈,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你看看野外那些野人,别文字了,语言都隔个几里地就不通了,还得靠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地底下那些东西也就是一群聪明点的老鼠,还没到社会体系那一步?”
但在场没有人会真的这么想。一个能组织三千族群的智慧生物,你他连文字、语言、社会体系都没有,这不现实。
只有真正进行过管理类的岗位,才知道光是管理二十多个智慧生物进行合理分工都令人头大,更别三千了。
拥有智慧,就代表着拥有私心,拥有私心,就更加难以管理,越是难以管理,就越需要社会体系。这是铁律。
花富抬起头,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投向帐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神明大人大概需要多久才会到啊?”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日常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底气——横跨近百年历史,不老、不死、不灭的人间神明,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以神明大人的智慧,一定能推断出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谁知道呢?”
竹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方向。
八十四年五月七日,始源。
哪怕是通过天鸟邮局加速送信,这个信件依旧过了三天才送到了沈铭面前。加急信件可以直接跨过内阁,直达神明窗外。
而这,是这条制度确立之后,除去傻鸟的个鸟报复行为,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信封上盖着三道蜡印,每道都完好无损。
沈铭拆开,把信纸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新的智慧生物,居住于地下,鼠类……”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就让沈铭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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