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滨省,暗狭。
距离他们被拦在暗狭村外、安置在河边,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河滩上的草席被露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反复了十来遍,已经比当初刚铺下去的时候薄了一圈,边角卷了起来,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细缝。
难民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下那张草席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晾一晾,把夜里的潮气散出去。
有些人已经用河边的树枝和藤条编新的席子边角,把那些已经断开的草茎重新补上去。
水渠的挖掘作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从第一天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就没有停过。
七米,是经过估算得出来的数据。
当初神明大人遇刺,那个坑洞足足有五米之深,再往下探两米,才有可能能够阻断老鼠们在地下的挖掘路径。
老鼠的挖掘深度不会比五米更浅,它们能挖到那个深度,那防鼠的水渠就必须比它们能挖的更深。
第一段水渠是从河边开始的,为的是方便,到时候直接挖开河流引水,作为示范段先挖了近一丈深,边上的支撑木在挖到第二层之后又加了一排斜撑。
后面的段按照那段示范结构的间距和深度依次往下推,每隔一段距离留出一处斜坡作为上下通道,斜坡的宽度只允许一个人通过。
目前已经挖完的那段已经能看到地下水位渗出的水印了,潮湿的土层在太阳下泛着略深的颜色,和干土的区别明显。
山森没有主动下到水渠中,而是站在水渠边上统筹着。
他每天的路线是固定的:从东段的第一个开口出发,沿着水渠边缘走一段路,经过第五号段之后折返,再从渠顶的另一侧绕到西段,来回走两三趟。
他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既能看见坑里的人在做什么,也能看见坑边堆放的木板、绳索和工具够不够用。
倒不是他指挥的有多好,而是他的威望更高,大多数人更愿意听。
有人认出了他的甲,有人知道他是比武第一,有人在河滩上见过他单手做俯卧撑,这些具体的记忆加在一起,让他站在高处时不需要额外解释自己。
“十二号坑,再补些水。”
他站在东段的一个缺口处,弯腰朝坑底喊了一声。
那一段的土质偏干,开挖的时候扬尘比其他段厉害,每次往下挖半尺就得浇一次水,把扬尘压住,不然底下的人看不清自己手里的锄头在了哪里。
底下应了一声,随即一个陶罐被从边缘递下去,罐口倾斜,水沿着洞往下淌,冲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七号坑别偷懒,今天就你们进度最慢了。”
他侧过头看了另一段水渠,那一处的人明显比其他处少一些,锄头地的频率也低,有人在弯腰清土,有人在用脚踩实边缘的松土,有人靠在坑边上喝水。
“什么?为什么暗狭的人不出来挖?他们得给你们建房子不是吗?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病呢?我们去建房子的时候,万一房子里面有病毒,又给人传染了怎么办?”
他换了一个话题,连语气都没有变,直接接上旁边有人嘀咕的那句话。
“喂,怎么又不贴木板?不贴木板等着塌是吗?噢噢,你们想斜挖,然后给木板省下来是吗?
想多了吧,真差这些木板回头有用不完的自己拉走。你就是斜着挖,到时候水一多,斜边上的泥土被水一冲,又回到底下给堆起来了,该贴的木板一块不准少。”
他的语气重了一点,但还不算骂。
坑底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有人从堆料处搬了一块新木板过来,把它靠在刚挖好的那一面上,用锤子轻轻敲入土中固定,木板被压平后和旁边的几块对齐成一排。
就在他指挥作业的时候,几个朋友跑了过来。
他们是从河滩那边过来的,沿着水渠边缘跑了一段路,在距离坑边两丈远的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山森弯腰把跑在最前面那个女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左臂上,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其他几个跟过来的孩子:
“诶,蓝,还有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呆在河边嗷,回头给你们带些果干吃,这边有些危险,心掉坑里。”
“可是我想爸爸……”
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脸趴在厚实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马上把她递给别人。
山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几个孩,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他没有问“你爸爸在哪”“你爸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侧过头,右手抱着蓝,左手侧在嘴边,对着正在施工的坑中喊了一声:
“狗三水!蓝蜜山!财盖天!你们的孩子又跑过来了!上来给他们带走带走!”
几道人影从修出来的土阶梯上走了出来。有人走到山森面前要接蓝,她搂着山森的脖子没松手,山森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之后才把她递过去。
来的人接过了蓝,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什么,只是对山森点了一下头,然后领着几个孩沿着河边往回走。
山森看着那几个孩被带回去,水渠里的人又开始动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左手刚才被蓝蹭过的地方。
他的盔甲已经洗过了,但一些磨损的地方没法补,手掌的边缘厚茧处被粗布磨过之后留下一层细粉状的灰白色附着物,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等了一下才放下手,确认风已经把那层灰吹散了,才把手插回腰侧系着的布条里。
“干不下去就上来,换着人干,别在底下偷懒占位置。”他补了一句,声音恢复到了平时的高度。“物资今天就到了,赶紧干!”
远处,车队正平静地在军士的护送之下慢慢前行。
逐雨拉着车,轮子碾过土路,带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吹向路边的草叶,很快就被露水和草叶表面润湿了,看不出车辙的深度。
车队里有九辆逐雨车,其中三辆装粮食,两辆装工具和铁器,两辆装药材和布匹,剩下的两辆载着人员。
那些军士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有平民队伍被老鼠截了的消息,这使得他们这一路上神经都高度紧张。
他们出发前被告知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具体——不止一次被提及“那些老鼠可能已经开始向更下游扩散”了。
每经过一处灌木丛、每经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坡地,都有人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往草深处扫一眼,再收回来。
但好在那些老鼠明显还没有往这么下游的地方发展。一路上出过最大的问题是雨下得太大了,被迫休整了一天,然后有几个人感冒,在其他村子里面被安置,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如果真的有老鼠能绕过来的话,他们这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军士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护得住车队安全。
其中的一位军士看向了自己旁边,四头逐雨拉着的车,这里面可都是神明大人点名要的人。
这一路上,除了吃东西,都很少下来,车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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