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年八月三日,九里香旧址。
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在笼子的铁丝上,在那只大老鼠的背上。
光线在午后偏斜的方向上拉出一道倾斜的亮斑,从桌角延伸到桌面中央。亮斑的边缘被笼子铁丝的投影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细线,随着太阳的移动在桌面上缓慢平移。
沈铭坐在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面前的木牌换了好几块,红薯块也换了好几轮。
他面前的木板旁边堆着三摞木牌,最左边那摞按数字顺序排列,中间那摞放着各种图形符号,最右边那摞是空白的。
班迪拉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学习的迹象。她只是蹲在笼子里,偶尔换一下站姿,偶尔用爪子梳理一下胡须,偶尔把目光移向窗外,但从来没有停留在那些木牌上超过三息。
她梳理胡须的动作很慢,从根部到尖端,先左边再右边,三遍之后换方向,再重新开始。像是这门手艺本身比学习更重要。
沈铭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桌面震动,木牌倒了,红薯块滚了一圈,那根炭笔从桌沿滚下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班迪拉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倒是给我好好学啊!
我的天呐,那些原始人都没你难教,你真的有智慧吗?
你怕不是个傻子哦,别到时候告诉我,你们实际上只是类似于蜂巢一样的组织行动的老鼠,其实根本没有智慧。”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炭笔,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放回桌面。他的右手在桌边撑了一瞬,用指节抵着桌沿,但没有再敲下去。
班迪拉看着面前的恶魔又用着极为严重和愤怒的语气对着自己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用双爪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她从上往下梳了三遍,又反过来梳了一遍,然后放下爪子,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恶魔。
这恶魔究竟想干什么?她完全搞不懂,将它养在这里面,时不时地举起个木牌,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又或者摆上几块食物,就好像是在用自己取乐一样。
但如果是用自己取乐,他为什么会生气成这样?她清理自己毛发的爪子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清理着。
反正现在每天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处理事情,过的日子可好了,虽然吃的并不好吃,但比死了强太多了。
她现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脑海里面给自己构思一场戏剧,毕竟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连跑动的空间都没有,在脑海之中进行幻想,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今天在脑子里排的是一出逃亡剧,主角从恶魔的笼子里跑出去,穿过一片没有火的田野,回到地下,找到没有被占领的通道,然后在一处没有光的地方停下来喘气。
她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演了三次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黑暗的通道口,停下来,像是在等观众的反应,又像是在等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沈铭看着这只大老鼠在自己面前若无旁人地清理起毛发,内心的郁闷之情更甚。
总不能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吧,但已经换了那么多种方法了,也没有见她学过呀。
他换过食物诱饵——从红薯块换成薯干再换成新鲜浆果,每一种她都吃,但每一种都没有改变她的反应模式。
他换过木牌大——从手掌大换成书本大,后来他甚至试过用大张的纸整块铺在她面前,她看了,但目光点始终没有集中在字上。
他换过教学时机——饭前、饭后、清晨、傍晚,没有哪个时间段她有额外的反应。
他换过发声方式——用正常音量、压低声音、拖长尾音,都没有产生区别。
每一次都调整了其中一个变量,每一次都没有反应。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笼子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的脸贴在笼子的铁线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轻微的地下的气味,潮湿的泥土和干草混合在一起,不是臭味,是一种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之后特有的那种味道。
就在这时,灰翅和傻鸟扭打着飞了进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室内来回弹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它们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贴着门框的,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两只鸟的爪子互相勾住对方翅膀,羽毛在空中散,有几根在桌面上,有几根在地上,还有一根飘进了笼子的缝隙里。
灰翅的脚上绑着一个传信筒,激起了一地灰尘的同时飘散了数根羽毛,窗台上方被翅膀扫过的区域扬起一层薄薄的灰,被光线照出细碎的光点。
它们地之后又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翅用翅膀拍了一下傻鸟的头,傻鸟侧身躲开,用喙去叨灰翅的尾羽。
“你们两个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灰翅你知道傻鸟他根本就没什么学习成绩,你让着他点呗。”
沈铭把桌面上被撞乱的木牌重新排好,把它们按顺序收拢到桌角,声音没有抬高,也不带怒意。
他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手扶着桌角,把那几块倒下的木牌按顺序重新叠放,放回靠近窗台的位置,避开那束即将移动到的光线,然后把它们侧立起来靠在墙边,紧贴着墙面。
两只鸟没有理他,继续在地上缠斗着。灰翅翻身蹬了傻鸟一脚,傻鸟侧身躲开,顺势啄了一下灰翅的尾羽。
嘴中用鸟语骂骂咧咧,沈铭也听不懂。
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几次发生的时候,他还会上去给他们两个强行分开,经历了这么多次之后,他现在只会在边上吃着甜品,看着乐。
反正他们的毛厚,爪子收着点根本伤不到皮肉,最多也就是打下来几根毛。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他看着灰翅的一个转身在窗台边缘,带动窗沿上积攒的浮尘散成一层细雾,又被室内的气流搅散。
傻鸟在置快速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乱的前胸羽毛。
终于,在傻鸟的一记鲲鹏展翅和一记左正踢下,灰翅遗憾败。
傻鸟的翅膀在收拢之前最后一拍停在半空,完成那个动作之后才收回来,爪子重新回地面,然后低头叼起那根原本插在灰翅身上的装饰羽,衔在嘴里,仰头走了几步,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独留灰翅在房屋里面暗自神伤,它的尾羽缺了一根,空缺处露出底下一片细密的绒毛,还没长出来,在光线里显得比其他部位略浅一点。
它用喙碰了碰那个空位,然后转过身,用翅膀挡住自己的左侧尾羽,避免被看到。
沈铭看着被抢走毛的灰翅,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帮他梳理了毛发,顺便摸了摸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事,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看的,下次加油之类的话。
灰翅没有挣扎,由着他理,目光在对面傻鸟刚刚站过的位置,那边已经没有东西了。
果然,又是抢毛,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族是犯了什么毛病,自己身上那么多毛,但总是喜欢整些其他鸟的毛插自己身上,然后还会彼此之间争抢。
现在傻鸟与灰翅的斗争是七十三比七十六。
沈铭把灰翅放到桌边,自己重新坐回椅子,看着两只鸟的互动,想着它们打架的频率似乎比以前更高了,但原因他一直没搞明白。
在灰翅低着头哀悼完那根已经离他远去的鸟羽之后,突然转头对着沈铭道:“沈老大,你这样子教他们是没有用的。”
沈铭手上动作没停,反问道:“为什么没有用?”
灰翅熟练地拆开自己腿上绑着的传信筒,把里面的纸叼了出来,顺便将传信筒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如果不是自己腿上绑着这个东西,自己怎么可能输给傻鸟那家伙?
他跳上了桌面,把那张纸展开,纸面朝上,用爪尖按住了纸的两端。
随后,在打开的纸面上,是两种不同的眼睛结构图,都是用炭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但结构完整,标注的位置也清晰。
沈铭一看就知道,又要上课了。
灰翅从沈铭怀中挣脱开来,跳上了桌面,用爪子和翅膀不断地指着纸上的名词:
“沈老大,你看,左边这张图是正常动物的眼睛结构图,它有晶状体,视网膜,还有眼球液,这也是绝大多数动物的正常眼睛结构。光通过晶状体倒映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传入大脑。”
他的爪尖沿着纸面上的标注线移动,停在一个圆形结构上,又抬起来移向下一个。
沈铭点了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高中的生物知识罢了,还是他传过来的,但是灰翅并没有停下嘴中的语速,继续着:
“但是,你看右边这张图,是我们解剖了这些老鼠的眼睛结构之后发现的。
他们眼睛里面没有晶状体,也就是他们没办法通过光线来获得常规视觉。
但是他们又有眼睛,可能也能通过光线获得视力,但是视力必然是极其模糊的,甚至只能分辨出大致形状的,可他们又能准确地分别出物体和生命是差异,所以我们当时感到很奇怪。
后面,我们在另一种动物身上找到了相似的眼睛——蛇。
蛇的眼睛结构和这个类似,然后老大你过,蛇是通过热量来感受外部自然的,所以我们怀疑这些老鼠也是热视力。”
他的爪尖从右侧结构图的外部轮廓上划过,在标注“无晶状体”的那一行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桌子边缘。
沈铭点了点头,术业有专攻,这确实是他没想到过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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