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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实验船(1 / 2)

八十七年四月十一日,尾闾省,咸江市。

天还没亮透,留帮就站在了村子中央的土台上。

晨雾贴着地面平铺,近处的屋脊和远处的篱笆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浅灰的轮廓,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划着名字和记号,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他在土台上站了大约几息的工夫,等雾气稍稍淡了一些,才开始喊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传出去,没有像平时那样被房屋阻挡,而是沿着空旷的街巷一路向前延伸。

“第三批,往前站。第四批,先把门口的罐子搬上车。”

他一边喊一边低头在木板上画一笔,确认每户都收到了指令。

有人从巷子里扛着包袱出来,有人把最后一捆干柴绑在牛车侧面,有人把私藏的盐食杂在货物中,准备带回家吃。

村道两侧堆着各种正在装车的物品,整个村正在被有序地拆散和折叠,收进那些早已备好的行囊里。

撤离的流程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重复的时候,依然会有人拖到最后一刻才动身,依然会有人忘记把窗板放下,依然会有人从已经走出村口的位置再折返回来拿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留帮没有催他们,他只是站在土台上等着,等那些人自己完成了折返、取物、重新上车,然后又在木板上划掉一笔。

提前这么早撤离,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就是为了防止遇到这种情况时爆发争吵。

他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户,去年住在这里的人,今年有的走了,有的换了别的活计,有的去了更上游的地方退休享福,但留下的那些面孔还是一样的。

有人从窗边探出半张被晨光映亮的脸,确认他还在,然后重新没入屋内,继续收拾最后几件物品。

有人的孩子在哭,被大人抱在怀里拍着背,哭声在在风里断断续续地散开了。

父母都外出务工了,再的孩子也只能跟着带着。

风暴潮常规情况下是5月份开始,然后到6月份结束。

随后,7月份再度开始,到8月份结束。

但在实际生产中,绝对不可能5月份才跑路的。4月开头跑路才是常态,人要学会敬畏自然,不定它什么时候就提前给你扇上一巴掌。

曾经有一年,那场风暴潮来的早了很多,还有三户人没走,被困在村子南头的屋子里,水漫过门槛的时候才爬上屋顶,在风雨里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水退了,那三户人下来的时候,手脚都被泡得发白,嘴唇发紫,连话都不利索。

留帮带着人去接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腿还在抖。

那次之后,他就把撤离的时间又提前了五天,宁可多等几天,也不让任何人再蹲一次屋顶。

他想起那天他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用手扶着其中一个人从屋顶上下来时的触感——那人的手臂在抖,他扶了很久才确认那道发抖的弧线已经稳定了下来,然后才松手。

“出发了,路上注意安全。”

留帮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最后那辆牛车旁边,拍了拍车板,把手里那张木板折好收进怀里。

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逐雨迈开步子,牛车沿着土路缓缓向村外驶去,车轮在干裂的泥土上碾出浅浅的印痕。

留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牛车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屋子养的挺好的,门都关好了,窗板已经放下来,门闩已经插好,屋顶上那些容易被风掀开的草已经被重新压紧过一次。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只有风从巷子里穿过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

他走到村口那块被风吹斜的木牌前面停下来,弯腰把木牌扶正,又压了压底部的土,把它的角度恢复到了接近垂直的状态。

然后他回到牛车旁边,解开拴在树桩上的缰绳,拉着逐雨拐上了通向内地的路。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道已经被他扶正的轮廓留在了身后。

不会因此而心生难过,相反,这一次离开他,心里面有着和以往不同的打算,他想去看看那些年轻人工作的地方。

看看他们是怎么样设计船只,怎么样设计流程的,邀请他们和自己一同前来咸江。

走了一阵,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灰蓝色的海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空旷的盐田和村道,从最后一个未被收走的檐角边缘擦过,然后继续向内陆扩散,吹向他正前方的那片低矮灌木丛的边缘。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没有减慢步伐。

咸江再度沦为了一座空村,等待着9月份的再度热闹。

那些被加固过的门窗、被重新压紧的屋顶、被收进屋檐下的零散物品,都在没有人的注视下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

风还在吹,但暂时不会再被任何人的脚步打断了。

八十七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当留守的居民们重新回到咸江时,村子已经和刚离开时截然不同。

风暴潮把靠近海滩的那一排屋子全部冲塌了,草墙被水泡过之后变形开裂,屋顶的干草被吹得七零八,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梁架还立在原处。

靠内陆的房子也有一部分被淹了,但骨架还在,修补一下还能住。

有人在村道上看见自己离开时拴在门口的草绳已经被水冲走了,留在木桩上的绳结还在,但那根绳子已经不见了。

有人在墙角找到自己离开前放在那里的一把锄头,锄柄上沾着半干的海藻,它在原地已经躺了很久,像是被潮水带来又退去后留在原处的。

盐田里的水被风暴搅浑了,整个盐池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泥。

有人用木棍探了一下盐池底部的深度,确认淤泥的厚度之后,摇了摇头,放下木棍,走到相邻的盐池边,继续探下一个。

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用木棍把门板撬回原位,有人在拆开屋顶的干草,把被水泡烂的那些挑出来,换成新砍的。

有人弯腰把散在院子各处的陶罐碎片捡起来,在手中翻看一两眼,然后按大分类码在墙根处,等待重新烧制。

各家都在修复,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子的生活,年年如此,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悲伤。

有人站在被水冲垮的房屋骨架前重新测量梁柱的间距,像是在确认重建时必须遵循的尺寸。

有人在挑水浇灌已经干裂的地面。

有人在用新砍的树枝替换被折断的屋梁,新木的颜色比旧木浅几度,在屋顶上形成几道不连续的新旧交替的分界线。

这次前来咸江的除了盐工们,还有一支拉着各种各样木头部件的车队。

那些部件被用草绳固定在车板上,车队的领头人跳下车,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念一边和车上的人核对数量。

留帮此刻就在他们车上,听着他们之间不断的探讨。

他的位置靠后,坐在车厢的侧板上,手搭着车沿,脑袋微微侧向话的方向,在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旁听着。

他上车之后没有多话,只是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坐下来,听他们聊。

年纪大了,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脑海之中,更多的是处理民生相关的知识,而不是各种科研知识。

除了偶尔提出一些奇思妙想,他确实也没办法帮到太多。

不过,身为咸江的领头,他可以免费喊些人帮他们搬运货物,这倒是给他们省了很大一笔人力费。

“我们得要测试不同部件在海水中的抗腐蚀性强度。不同部件它们对海水的接触面积不同,折角弯折度也不一样。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它们在海水中会不会因为这些不同而产生不同的侵蚀程度。”

牛归乡坐在车上,人体随着车子的前行而摇晃着,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节奏稳定,这些信息已经被他自己提前整理过一遍了。

他话的时候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车上的部件堆,确认它们的位置没有因为颠簸而偏移,然后继续看回纸面。

大多数情况下,经费都是经过他的手中,他现在正在一边讲述一边写着继续申请经费的原因。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语速略微加快,好快点确认完经费的相关事宜,早点让官家把经费批下来。

“水线舷侧木板、船底板、船底防护板材、连接铁钉龙骨、肋骨、舵杆舵板隔舱下部木料、桅座、甲板木料,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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