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年十一月三日,海边围堰。
天还没亮透,围堰边上就已经站了人。
有人天亮前就已经蹲在堰顶上,看着那艘还搁在坞塘底部的船,船底还沾着昨夜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从龙骨到舷板边缘都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迹,在微光中泛着暗色。
船身比他们预想中更大,二十五米长的船体,从坞塘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几乎填满了整个造船空间。
龙骨横贯船底,肋骨依次排列,舷板贴合紧密,每一条接缝都被反复捻塞过,表面涂着蜂蜡和树脂的混合物,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有人围着它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船板摸了摸表面,然后收回来,没话。
牛归乡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在那艘船上,没有往前走。
他的位置比其他人略高一些,能看到整艘船的侧面轮廓。
旁边站着草雨海天,两个人看着船上的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有人蹲在船尾固定舵叶的绳索,有人在把成捆的物资顺着跳板抬进船舱,有人站在桅杆下方调整风帆绳结的松紧,每做完一项就在手里的木板上画一道。
他看了一阵之后,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了一句: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在海上。”
他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船体上移开,重新在远处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没有再补充任何内容。
其他人也在看,但他们没有围在船边。
他们站在围堰顶部的不同位置,目光随着船体的轮廓来回移动。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没有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船身。
岸边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船帆的边缘。
沈铭站在围堰外侧一块稍高的干地上,身边的军士和副官各站一侧,他的视线从船身移到桅杆顶端,再移到船舷与水面之间的那条线上,没有停留太久。
他已经看过这艘船的图纸好几次了,实物在他眼中并不会超出那个轮廓。
牛归乡等人面露遗憾地看着远处准备上船的海员进行着点名,他们作为这艘船的设计者,沈铭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允许他们驾船出海的。
“你们不死,未来会有更多的船只航行出海,远比你们航行出海带来的收益大得多,你们要做的是根据开回来的船只,判断它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需要改进,哪里还能优化,不是跟着海员一起去海上冒险。”
这是沈铭的原话,也打消了他们出海的念头。
“山正合。”
点名的声音从船头方向传来,沿着船身和围堰之间的窄水面传过来,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被喊到名字的人站在跳板末端,举了一下手,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船板。
“到!”
“云端瑞。”
“到!”
第二个人应声后,沿着跳板快走了两步,侧身避开船头立着的缆桩,退到舱口外侧,背靠着舱站定,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草雨陵风。”
“到!”
第三个人的声音比前两个稍微低一些,像是刚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上船之后没有停在舱口附近,而是直接走向船尾的舵位方向,在舵杆侧面的位置站定。
“露坚果。”
“到!”
…………
那些海员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边通过他们当初制造的船进行训练。
他们在船上来回穿行过无数遍,练习过不同的风向条件下如何调整帆面角度,如何在船身倾斜时保持身体重心的稳定。
每周有人记录他们的训练时间和出海次数,所有记录都被保存下来,直到出发前一天才统一归档。
虽然牛归乡他们听着这些人的名字,总感觉有些不对的地方,直到草雨海天了一句:
“好像都是一些大姓诶,都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姓。”
众人的目光移了过来,让草雨海天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我也是大姓,虽然我也确实是大家族,但是人太多了,我怎么可能谁都认得清嘛。就像这个陵风,我就不认识。”
他完之后,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海员队伍,又看了一眼牛归乡,像是等着其他人接话,继续往下。
众人点了点头,好像确实,这些姓各行各业都或多或少的掺和了一些。
那几个姓氏在神疆各地都有分布,不限于某个固定的行业或地区。
“诶,你们未来会不会只有这些大姓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发问,像是随口一问,但语气里又带着某种认真。众人陷入了思考。
“应该……不会吧?只有大姓的话,怎么判断是不是近亲结婚?”
“好像也是哦……”
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人再继续补充了。
那些大姓在神疆的分布广,但还没有集中到会形成封闭性的程度。
有人把那个问题收进脑子里,没有再往外放。
有人看着海员们上船的位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人了一句:
“到了海上,那些名字里没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偏低,像是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又不会超出那个范围太远。
物资的搬运还在继续,成筐的腌菜被抬上跳板,每一筐都先用干草垫在底部,筐盖系紧,防止在航程中因为颠簸而散开。
一筐筐地抬上船,被送进船舱之后沿着舱码放整齐,用粗绳固定在预先钉好的木扣环上,筐沿和舱之间还塞着用于减震的干草。
一罐柠檬被单独放进船舱靠内的位置,用布包裹好,周围再用软草填实,确保在整个航程中不会受到挤压或碰撞。
然后搬的是炒熟了的红薯粉,装在密封的陶罐里,每一罐的罐口都封着蜡,罐体外面裹着细草编成的套,防止搬运时被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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