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河东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刚了一点。
“可那跟我的待遇确实没关系,我的待遇是神明大人定的钱粮,水碓在不在,我拿的都是那个数。”
郝雨田没接这句话,他转过身,侧对着熊河东,右手抬起来拍了拍熊河东的肩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神明大人很在意这件事,如果迟迟拆不掉,我只能继续往上报。
到时候他兴许会亲自过来,去年他就来过青山,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从熊河东肩膀上拿下来。
郝雨田朝那两名军士招了一下手,军士从坡上下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山坡的斜面向下走。
从山坡下来,绕过人群聚集的木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熊越沟的工坊区。
郝雨田的住处是工坊区边上的一间单独屋子,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凳、一张铺了干草的窄床。
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用一只木头雕的老虎镇着。
他坐下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铺平。
是花疆留下的水碓设计图,图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迹添了几行字,是后来的人写的,字,墨色新一些,记的是保养记录:哪一年换了哪根轴,哪一年修了坝口。
郝雨田把自己画的另一张纸并排铺在旁边,他画的水力车床比水碓的结构更紧凑。
他能把现有的水碓拆了,水轮改,轴缩短,在原来的位置上装一台水力车床。
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工期满打满算四十天,材料有现成的,工匠也已经备好了。
在纸上,这件事干净利。
但纸上不画人,纸上不会有人站在木桥上喊不准拆,不会有人用肩膀撞军士的胸口,不会有人在散了工之后揣着铺盖卷站在工棚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起自己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算术老师讲过一句话,:“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
当时他没太明白,现在他对着两张图纸坐了一刻钟,但却想不出来思路,他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一点。
熊河东回到了官府屋子里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靠墙的桌案上堆着几摞公文,都是这个月该签的。
他走过去坐下,屁股沾了椅子面又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造纸工棚的屋顶。
他在屋里来回徘徊,脑海中不断的权衡利弊,权衡的是自己的利与弊。
那个叫郝雨田的人,如果拆不掉就上报神明大人。
上报了,神明大人会怎么做?会亲自来。
来了之后呢?看了一眼工棚,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一句:“你怎么还没办完?”
还是什么都不,直接让人把自己带走,换一个人来当这个熊越沟的管事?
熊河东蹲在门槛边上,他倒不是舍不得这个管事的钱粮,钱粮就那么多,涨不上去也掉不下来,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在那里摆着。
但是,管事两个字,可不止只是些并不算富裕的钱粮,他去邻县的集市上买种子,亮出管事的身份,掌柜的就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主动把价钱压下去两文。
他家的篱笆坏了,不用自己修,第二天就有人扛着竹竿来替他扎。
他走在路上,远远地就有人朝他打招呼,招呼的人他不一定认识,但那些人认识他,这种感觉很舒服。
管的人越多,招呼就越多。
管的人少了,那些招呼也会少一半。
他的后辈在青山城里做文书,他写信提过自己管事的身份,后辈回信里恭恭敬敬地写了“熊管事”三个字。
如果哪天熊越沟只剩下一半人,那个称呼会不会从“管事”变成“老熊”?他的信递出去,回信上的字会不会也跟着变?
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把笔从笔架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笔杆上的墨渍沾到了指腹上,黑乎乎的一道,他看着那道墨印看了好一会儿。
神明大人的命令是拆水碓,这件事绕不过去,他不拆也会有人来拆,最后结果一样,只是他的差事办得不好。
郝雨田就是来办差的,办不完不会走,所以他得拆。
但拆之前,人得先走。
他想起去年秋天,青山那边官府雇不到人的事。
那时候官府贴了告示,开荒种地一天给十斤红薯,贴了半个月,来的人稀稀拉拉凑不满。为什么?
因为做工赚得更多,种地赚不到钱,如果种地能赚得到钱,那很多人都会挨饿。
造纸厂的工人一天拿十五钱,活还比种地轻省,不用挑粪,不用在太阳底下弯腰,只管把纸浆往筛架上铺,铺匀了晾干就行,所以人不愿意走。
那如果造纸厂不开工了呢?
工钱没了,活也没了,工人东西下锅,总不能留在工棚里啃墙皮。
他们得走,得去找别的活干,哪怕去种地、去修路、去挑粪,只要是能挣到粮食的地方他们都得去。
走了一批,剩下的就不够堵桥了。
到时候他带人去拆水碓,几个工匠扛着锤子过去,没人拦。
办法想出来了,他站了一会儿,双手撑着桌案边沿,看着窗外。
窗口对着熊越沟的主街,街上有人挑着水走过,担子两头的水桶一晃一晃的,溅出来的水在土路上留下痕迹。
一群孩童嬉笑打闹的从窗口跑了过去,他吞咽了口唾沫。
这是神明大人的决定,不要怨我。
离职补偿到位,是我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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