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年六月一日,坨山。
太阳从西边斜下来,照在矿区那片裸露的山坡上,铁矿石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暗红。
山脚下一排冶炼场,炉子从早烧到晚,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灰在屋顶上,积了一层。
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焦煤的气味,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渣。
纵使煤矿告竭,但坨山依旧有着最完备的冶炼工事,最多的打铁工匠,充足的人手,所以,依旧是神疆的冶炼中心。
郝雨田沿着冶炼场之间的土路走了约两刻钟,在一间大工坊前面停下。
工坊的门敞着,里面传来锤子敲铁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等里面的锤声停了,才迈步进去。
工坊里没点灯,靠门和窗的天光照明,四被烟熏成黑褐色。
靠墙有一排货架,上面码着铁料和半成品,锄头、锹、刀坯、一根还没下料的铁棒。
屋中央摆着一台铁砧,砧面上磨得发亮,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锤子,正把一块烧红的铁坯从炉里夹出来。
他看见郝雨田进来,没有停手,把铁坯放在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两下,才放下。
“找谁?”
“我是郝雨田,来查问材料。”
老人用铁钳夹着那块铁坯翻了个面,在砧上又敲了一锤,打量了郝雨田一眼。
郝雨田穿着灰布短衣,裤腿上沾着木屑和铁屑,手里没有拿工具,看起来不像官差,也不像工匠。
“材料?什么材料?”
“铁,你们这儿最好的铁。”
老人把铁坯重新塞回炉里,把铁钳搁在砧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就是郝雨田?那个在熊越沟造机器的?”
“是。”
“我听了,你造的那个东西,切削铁,用木头的架子,用铁做的刀,用水流的力量。”
“是。”
“是不是刀不够硬。”
郝雨田没有否认,他站着,等老人下去。
老人转过身,走到货架前,从底层抽出一根铁棒,大约一尺来长,手腕粗,表面是灰黑色的,断面处露出青白色的光,他把铁棒递给郝雨田。
“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料,叫百炼铁,是把铁坯反复锻打,打到第七遍,打出这一层青皮,是我的得意之作,你摸摸。”
郝雨田接过铁棒,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又用拇指按了按表面,硬,光滑,没有砂眼。
“这个,能削铁?”
老人无奈地低头苦笑。
“削不动,你拿它去削铁,削到第七下就卷刃。
你问我有没有更硬的,有,但没有能用的。铁越硬越脆,你把它磨好,它自己就崩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以为现在的铁是怎么来的?一代一代试出来的。
神明大人告诉了我们打铁的方法,但没有告诉我们原料的配比,击打的力度与次数,淬火的时间与材料,这些都是靠一代代人实验出来的。
打铁没有捷径,只能一遍遍的试。”
郝雨田把铁棒放回货架上,没有话。
“所以你得等,等下一次有人偶然发现什么东西,能做出更硬的铁。
可能是明年,可能是一百年。
材料这个东西,跟人不一样,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你以为你拿个铁块,打一打,它就能听你的话?”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郝雨田没有接话,他看了一遍工坊里的铁料和工具,然后走到货架前,指着那根百炼铁棒,:
“这个,我要一批。”
老人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什么?”
“试。”
“你试过了,它做不到。”
“那是我的问题,是我的方法不对。”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摇了一下头,但没有拒绝。
他把铁棒收起来,从货架底层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百炼铁棒,用草绳捆着。
“这是矿上近年攒的料,你要多少?”
“全部。”
老人哈哈大笑,笑完,他看了一眼郝雨田,看着他那认真的面庞。
“都给你,反正你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又叫来两个年轻人,是工坊里打下手的,让他们把铁棒搬出来,又指了指旁边的架子上几把锉刀和磨石。
“这些你也带上,去了熊越沟,要用的。”
郝雨田看着那几把锉刀,最后从里面挑了一把,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刃口。
刃口是斜磨的,在光下有一线反光。
“你这锉刀,打磨的角度是多少?”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角度?”
“刃口的斜度,多斜。”
老人被问住了,他想了想,:
“看手感,师傅怎么磨,我就怎么磨,你问这个……”
郝雨田没再解释,他把锉刀放回去,走出门口。
那两个年轻人抬着铁棒跟出来,一根一根码在牛板上,用绳子捆紧。
郝雨田站在工坊门口,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材料的问题,我先试试,人,我要几个。”
“什么人?”
“会磨刀的,会打铁的,会看火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
“你带走吧,反正矿上也不缺人,不过……”
老人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
“你要是能解决铁的问题,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他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做出来,他只是略微有了想法。
三日之后,安顿好那批铁棒和工匠,郝雨田在坨山脚下找了一间空的棚子,租了下来,两位当着贴身保安的军士就站在边上。
棚子不大,三面是土墙,一面敞着,屋顶盖着树皮和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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