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十一月七日,熊越沟。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蒸汽机车停着。锅炉口的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铁壳被火烤得温热,空气中的煤灰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吸一口,嗓子发紧。
何工匠和木工匠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台庞然大物慢慢地动起来。
飞轮转着,铁带带动车轮,车轮碾过地面,车往前走了两步、三步,然后慢慢停住。锅炉停下来,车停在那里,白汽还从烟囱口冒。
两位工匠没有上前,他们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个刚动了三步又静下来的铁壳,眼神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柴木匠从他俩身后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铁条,是刚才用来拨火灰的。他在何工匠和木工匠身旁站定,也看着那台车。
何工匠先开口了。
他不是问车,他问的是:
“柴师傅,你这东西,到底有啥用?”
柴木匠看了他一眼,何工匠在坨山干了十几年,是跟各种铁活打交道的老手,木工匠也是,这些年经手的东西不计其数。
柴木匠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想了想,答了一句:
“这东西,能拉动人拉不动的,拉动逐雨拉不动的。”
何工匠没接话,他走到机车侧面,伸手拍了拍铁壳,又弯下腰,把传动盖掀开,朝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层铁锈,红褐色的,薄薄地附在轴和齿轮的表面上,明明前不久才刚清理过,蜂蜡对于这种高温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放下盖子,转过头来,看着柴木匠,叹了口气。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但是,你觉得这个划算吗?”
柴木匠愣了一下。
划算吗?
他手里捏着那根铁条,下意识地转了半圈,没有接话。
何工匠没有等他回答,继续下去:
“用这么多铁,烧那么多煤,最后就为了带着东西走,牛车不一样吗?
草料比煤便宜多了,牛车的木头,也比铁便宜多了,你看这东西。”
他伸手,指着那台静静停着的蒸汽机车。
“我就不它现在走得慢了,走得慢,咱们都看在眼里,它是有在变快的,今天比上个月快,下个月可能比今天快。”
木工匠也走上前来,接上话,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着着,眉头越拧越紧:
“可是这东西真的好不划算啊,感觉根本没什么用。
虽然是官家出钱,但感觉好浪费。
你,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牛车跑快一点?跑得省劲一点?牛车要是能跑快了,不比这个强?”
柴木匠的眉头也锁了起来。
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方向。
他原先以为,何工匠和木工匠是来质疑这东西的速度,嫌它慢,嫌它走不远,嫌它三天两头的坏。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辞来“它正在变快”“快了就不用急”。
可他没料到,这两个人问的不是速度,是成本。
他们的是:这玩意儿不划算。
柴木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打了一辈子铁,能做出一根又宽又厚、一百丈也断不了的铁带。他知道哪块铁料能吃多少火、哪根轴要多粗才不断。可他从来没算过,用这么多铁、这么多煤做出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当用。
他下意识地又转了一下手里那根铁条,转了一整圈,才:
“哪里需要想那么多,官家给钱,咱们就做呗。能挣钱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何工匠和木工匠对看了一眼,没再什么,转身走到传动部件那边,继续干活。
这虽然不是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但确实是让人继续做下去的理由。
柴木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开,心里头那根刺却没有拔掉。
他看了一眼那台蒸汽机车,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两个已经开始干活的背影,何工匠蹲在传动轴边上,拿着一块布擦轴上的铁锈,擦得很慢;木工匠立在一根木料前面,用墨斗弹线,准备把下一根轮辐开料。
柴木匠把铁条放在一旁,蹲下来,也拿起一块布,开始擦自己手边那根铁带。
他擦了两下,停下来,看着那根铁带上的纹路,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台车,然后低头继续擦,没有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每天还是做同样的活儿,何工匠管传动,把铁带从模具上取下来,用锉刀把毛边修平,再拿到磨石上打磨。
木工匠管轮子,开料、做轮辐、装轮毂,用木锤把榫头敲进去,敲得严严实实。
柴木匠管的是铁,打铁带、修轴、换那些动一动就裂的零件。
蒸汽机车每天都要试一趟。
试的时候,何工匠和木工匠就站在旁边,看它走,看它停。
他们没有再问成本的事,只是正常地干活。
但柴木匠知道,他们心里还在想那个问题,因为每次试完车,何工匠都会把传动盖打开,往里面看一眼那层铁锈,然后什么也不,合上盖子。
他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位老师傅,老师傅打了一辈子铁,从年轻打到老,到晚年的时候,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着自己打出来的一堆锄头,忽然跟柴木匠:
“你打了这么多锄头,种出来的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柴木匠当时不懂,他后来才明白,老师傅问的不是锄头,是“值不值”。
打出来的锄头,能养活的人越多,就越值。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试完车,何工匠和木工匠先回去了,棚子里只剩柴木匠和郝雨田。
郝雨田正蹲在车头边上,用一块布擦锅炉的接口。
柴木匠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会儿。
他走到郝雨田面前,蹲下来,也拿了一块布,假装擦那根铁管,擦了两下,停下,抬起头来:
“郝师傅,我问你个事。”
郝雨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问。”
“咱们做这个东西,成本上真的划得来吗?用那么多铁,烧那么多煤,还把原来的造纸机器拆了,还用了那么多工匠。”
郝雨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柴木匠从他脸上看不出恼怒,也看不出意外,他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接口。
他擦完一圈,把布放在膝盖上,伸手指了指那台还在冒着白汽的蒸汽机车。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东西是亏本买卖。”
柴木匠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一下。
“因为它的每一项成本都太贵了,太稀缺了。铁贵,煤贵,人工贵,连做它的人,都贵。”
郝雨田着,伸手在锅炉壳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是温热的。
“但是东西不可能一直这么贵,铁会降价,煤也会降价。”
“你怎么知道?”
“你看看布。”
柴木匠愣住了。
“布?布和铁能有什么关系?”
“三十年前,当初一块粗布,上千文。”
郝雨田用手比划了一下。
“现在一块粗布,十几文就能搞定。
咱们不是一动不动的,矿脉会越寻越多,铁矿会越挖越多,路会越修越好,车会造得越来越多。
等铁多起来、煤多起来,这些东西就会跟布一样,慢慢降下来。
只要是人做的东西,未来价格都会变低,等人多了,人工的价格也会变低。”
柴木匠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那照你这么,现在这车,还是没用?”
“现在肯定没用。”
郝雨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台蒸汽机车,像是看一个熟人。
“但我不能等它有用的时候才去造它,等铁降价了,煤降价了,我再开始做这东西,那时候我连车都做不出来了,可能都已经死了,变成了一捧泥。
我得先做出一台来,先让它走起来,哪怕走三十步、五十步,我也得知道它怎么动。”
柴木匠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地上拿起那根铁条。
“好了,继续实验吧。”
他转身,朝正在擦传动部件的何工匠和木工匠那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
“明天我去坨山一趟,再运点铁料回来。再多打两条铁带。”
郝雨田没有回答。
他蹲在车头边上,看着台上那根铁带,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忙活的背影,把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棚子里的火炉还在烧,白汽还在从锅炉口冒出来,混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一百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熊越沟。
那天的实验,和之前几十次没有什么不同。
锅炉点火,风箱拉起来,炭在炉膛里烧红了,水从注水口灌进去。
何工匠蹲在车头边上,拉着风箱,一拉一放,一拉一放,节奏均匀,像在敲一张老鼓。
木工匠站在车轮那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等着车走起来之后,好把车轮从泥地上撬出去,免得卡死。
柴木匠照例蹲在传动轴旁边,听铁带转起来的声音。
郝雨田弯腰在锅炉侧面,用一根铁管拨了拨炉膛里的火。炭烧得正红,火苗从炉口窜出来,烤得他脸上发烫。
他直起身,拉了一下阀门,蒸汽从管道里灌进气缸,活塞开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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