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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成本与事故(2 / 2)

车动了。

飞轮转起来,铁带带动车轮,车轮碾过地面,车往前走了两步、三步。何工匠放开风箱,站起来,走到侧面看车走的姿态。木工匠放下撬棍,跟着车走了两步。

郝雨田站在车头,看着锅炉中,代指压力大细管子里的水柱,正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车继续走,从三十米走到五十米,从五十米走到七十米,何工匠了一句:“今天走得比昨天远。”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面前那台锅炉的铁壳就裂开了,像一只被从里面撑炸的陶罐。

白汽像一道白色的柱子,从铁壳的裂口处射向他。

郝雨田往后仰。

他记得自己仰了一下,但究竟是主动仰的,还是被蒸汽从这往后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何工匠在锅炉爆炸的时候,被炸出的铁片溅到了左肩,铁片削开了衣服和皮肉,露出里面白生生的一层。

他倒在地上,没有晕,但疼得一句话也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像喘不上来气的声音。

木工匠站在车轮那边,没有被铁片打中,但是被白汽呛住了。

蒸汽喷进他的嘴和鼻子里,他捂着喉咙,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就软倒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柴木匠蹲在传动轴那边,离锅炉最远,他听见那声响,抬头一看,郝雨田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扑过去,没顾上铁片和白汽,一把拽住郝雨田的胳膊,把他拖离锅炉,又拽住何工匠的另一只手,把他拖到棚子外面。

他把郝雨田放在地上,低头看了看他,郝雨田的脸朝上,眼睛闭着,脸上被蒸汽烫得发红,像是被一层红颜料盖住了。

鼻子和嘴唇没有破,但皮肤看上去绷得很紧,像熟过的皮子,他没有动。

柴木匠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他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手腕也是烫的。

他没有话,只是蹲着,看着郝雨田的脸。风从坡上吹过来,把锅炉旁边还没散尽的白汽吹散了,露出地上那台裂开的铁壳。

何工匠还在旁边躺着,他翻了个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爬到郝雨田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然后抬起头,看着柴木匠。

“他……”

柴木匠没回答。

他站起来,朝棚子外面跑出去,朝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几个人喊:

“有人没有!去叫官家的人过来!出事了!”

那天下午,在紧急处理之后,熊越沟的官署派出了一辆牛车,把郝雨田和何工匠一起送走了。

何工匠还清醒着,他坐着,扛着受伤的肩,一路没怎么话。

郝雨田被用草席裹着,放在牛车后面,脸上那层黑红的皮还在,医生绝对不能碰,已经死掉的皮还没有褪下去,但呼吸还有,只是很轻。

郝雨田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灰蓝色的天空,还有城墙的轮廓。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下。他身上盖着一层草席,被褥是硬邦邦的,牛车还在走,车轮碾在地上,传来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想动一下,但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胳膊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连不到肩膀。他低头去看,只看见自己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

他认出来了,那是始源城里用来包扎伤口的绷带。

布上沾着药草的气味,他认得这个味道,是始源医馆里常用的草药,捣碎之后散发的汁液味。

他回忆起锅炉爆炸的那一瞬间,那道白汽,那个声响,然后是往后倒。

他闭上眼,又睁开,从草席上慢慢翻了个身。

牛车进了城,沿着街道拐了两个弯,停在医院前面。

郝雨田被两个差役抬着,抬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床,有被褥,有火炉,还有一股淡淡的炭火味。

他被放在床上,有人拿水来喂他,他喝了两口,感觉喉咙刺痛,多一口都喝不下去,然后又被扶起来,换了绷带,又放躺下。

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椽条一根一根排着,上面糊着草泥和灰浆。他看了很久,没有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沈铭走进来,站在门口。

沈铭没有立刻走近床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躺在床上的郝雨田,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缠着的白布,然后才走进来。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站着,低头看着郝雨田。

“醒了?”

“嗯。”

郝雨田的声音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铭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郝雨田,没有立刻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锅炉炸了。”

“嗯。”

“受伤的人有多少?”

“何工匠,肩膀伤了,木工匠,被蒸汽呛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你脸上烫得不轻,嗓子被蒸汽熏了,可能要哑一段日子。”

郝雨田没有话,他躺在床上,看着沈铭。

沈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你不能再去一线了,危险。”

郝雨田没有话。

沈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是工程师,你该做的是画图纸、看数据、定方案,不是蹲在锅炉边上拨火。”

“我今天拨火,是因为没人知道火该放在哪儿。”

“现在有了,你已经做出来了,你把它做出来,就已经证明它可行了,你需要让别人去做危险的事情,让别人去一线做实验,你只需要看汇报上来的数据。”

沈铭顿了一下,接着:

“后面的事,交给别人去做。你去管方向,不管手。”

郝雨田没有话,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布,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何工匠呢?”

“在养伤。”

“还能干吗?”

“能。左肩伤,不影响右手。”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郝雨田。

“你好好养着,等你能起来了,我让人把熊越沟那边送来的所有记录给你送过来,你以后就管数据。”

他没有等郝雨田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又只剩下郝雨田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翻了一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放不下那台锅炉,他放不下那台车,他放不下那些他亲手拨过火、亲手动过刀、亲手量过尺寸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去蹲在锅炉边上了。

他躺在那里,想着沈铭的话。

沈铭没有你比他们重要,没有你更有用,没有你需要活下来。

但郝雨田听出来了。

他是神疆仅有的一个懂蒸汽机的人,他没有死在爆炸里,所以沈铭要把他从上至下地保护起来,他要管方向,不管手。

至于何工匠,到肩膀上,他还能活;木工匠,被蒸汽呛了,没死,那就能干;还有那些在熊越沟棚子里干活的人,他们伤了就伤了,没伤就继续干。

郝雨田在沈铭走到门口时,看着他后背的背影,心里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

他想,哪怕在神疆,哪怕在所有人口中人人平等的神疆,在神明大人眼中,人与人的生命,也依旧不能等价。

他死了,就没人做蒸汽机了。何工匠死了,可以再找一个铁匠。

他在那一刻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一线了。他在那一刻也知道了,为什么沈铭不在门口跟他更多的话,沈铭把所有该的都隐在了一句“后面的事交给别人去做”里面。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住,带进了后面所有的工作里去。

又过了十几天,面上多了很多红色的疤痕,但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是让人把熊越沟那边所有记录搬到他屋里,他把一摞一摞的资料摊开,从最上面一张开始看,一张一张翻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始源城里的工作,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去一线,不再站在锅炉边上,不再蹲在传动轴旁边听声音。

他坐在屋子里,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捏着笔,他把熊越沟那边送来的改进数据和反馈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他开始吸纳人员,从始源学校里挑人,他选人的标准不是谁手快、谁勤快,而是谁能看得懂图纸、谁会算数、谁坐得住。

他把这些人分成几组,一组盯锅炉,一组盯传动,一组盯铁带的打制。

他画图,他们动手。

他不再亲自拨火,他看他们拨火,看他们拉风箱,看他们拧螺丝。

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记住每一个人的特点,记得越多,他越感觉自己像个老师。

他开始写计划,哪一步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步要等铁料到了才能做。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组的人该做什么、每天该完成多少、哪个环节容易出错,他都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抚平他不在一线的心理空缺。

他没有再去熊越沟。

他不再去一线。

他做的是主持大体,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坐在那间屋子里,面前摊着图纸,身后是门。

门外面,始源城的屋顶一片一片地排在暮色里,远处的烟囱冒着轻烟,有人扛着铁料走过街,有人推着牛车往外走。

郝雨田看着那幅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图上那条连接锅炉和气缸的管道改了一笔,改得更粗一点。

他不需要再回到锅炉边上了,自己只属于这间屋子,属于神疆,属于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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