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头发剃的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父亲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卷着铺盖和一双旧拖鞋;
父亲愣愣地看着沈君,用了很久才蹲下,手悬在半空好久,从摸头变成了捏肩膀;
父亲:“长高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全程没有人话;
车上还有个老大爷,看到父亲后,便把座位上的包往怀里紧了紧。
回到家里后,父亲出去找活干;
去到工地,工头看到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刑满释放”,便摆摆手“人够了”;
去到超市应聘搬运工,超市老板便让父亲回去“等通知”;
去到菜市场帮人卸货,干了一天,人家给了五十块钱,“明天不用来了”。
倒是孩童们的歧视来得更加直接坦诚一些——
班上的同学们对沈君敬而远之,抱成一团在身后交头接耳;
他们以和沈君交朋友为耻,他们“你爸爸是坐过牢的”。
沈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便没有吭声。
回到家里,母亲看出了端倪;
母亲抱着写作业的沈君泣不成声:
“这都是因为你爸爸。”
“我们离开他就好了。”
那天晚上,沈君很久都没睡着;
爬起来上厕所,碰上了坐在客厅里喝酒的父亲。
父亲的酒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绿瓶子、白标签,八块钱一瓶。
后来沈君偷偷尝过一点,难喝到了极点;
又苦又辣,呛得人直咳嗽,像是喝进肚子一嘴刀片;
但沈君觉得这很合理——
药都是难喝的。
而酒是父亲的药。
客厅里的父亲似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拉着沈君的手,叹了口气:
“他们什么,不要往心里去。”
“是爸爸害的你。”
……
母亲要闹离婚,父亲一直不同意。
母亲回家越来越晚,父亲的酒瓶越堆越多。
逢年过节、一有机会,父亲便会提着礼物去亲戚家上门拜访;
祖父祖母态度强硬,家门都不让他进;
外公外婆稍微缓和,能留父亲吃一顿饭——
但这顿饭的目的也不是促使破镜重圆;
更像是要把父亲的最后一点尊严放在地上踩碎。
外公外婆冷着张脸不搭理他;
阿姨和舅舅阴阳怪气:“有的人啊,脸皮也是够厚。”
父亲只是一声不吭,低头吃饭。
他们离婚是为了孩子好,让父亲多为孩子考虑考虑;
但沈君知道这是假话;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沈君不讨厌父亲,也不上喜欢;
他只是觉得……
人不该被过去的事情所定义。
……
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变,应该是在那天夏日放学后的偶然。
母亲不想让沈君回家呆着,总是带沈君去外公外婆家住;
可沈君逐渐听腻了他们向自己灌输“父亲是个多坏的人”,就骗母亲自己会去同学家写作业。
但母亲忘记了他其实没有朋友,没有同学会邀请他去家里写作业。
那天回家,沈君发现了父亲一个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的秘密——
父亲其实喜欢玩游戏。
透过父亲卧室虚掩着的门,沈君看见对方坐在电脑前头戴耳机,专心致志地操控着屏幕里的建筑和人。
那台笔记本是家里的老物件,在沈君的印象里始终是报废的;
建筑和人是一款蛮有年代感的游戏,叫《红色警戒》。
和父亲大战的对手应该是人机,但父亲还是打得手忙脚乱;
他的操作生涩阻滞,总是看向键盘回忆那些快捷键。
沈君看得出来,父亲应该是这款游戏的老玩家;
因为在所有的快捷键中最为常用的那个,键帽上的涂漆已经被抹平褪色。
那个按键的功能是“选择全部作战单位”;
那个按键被父亲设置在了【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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