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对此轻轻的点了点头。
温嘉随即开口：“在我曾经还不是一个警察的时候，我曾经抱怨过身为警员的ROE规则，我不理解，为什么面对那些明明威胁到警员生命，威胁到社会公众的罪犯，ROE规则不允许我用最直接的手段—也就是开枪来排除威胁。明明这样罪犯可以被打击，警员也不会有生命，但是ROE就是不允许这样，可是现在我懂了。”
“这是因为，有些罪犯，并不真的是罪犯，也不只是罪犯。”
“就像今天的这个女人一样。她原本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有爱她的父母，她原本可以是有产阶级中生活着相当不错的一员，但是就因为一次被胁迫，被威胁，或者不注意，一朝吸毒，在毒品控制下就成为了罪犯，从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沦成了坏人。从法律，从社会意义上来，她是罪犯吗？她是。”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哪怕开枪，也是符合规则，符合流程的。因为我确实在制服罪犯。”
“但是我开枪容易，造成的结果，可就不容易了。也许她会死，那对夫妇会失去他们的女儿，孤苦无依，我也许不会有任何问题，行政休假几天，等调查结果结束后，我依旧可以回来上班，但是她死了，这是永远的，她没法在上班，也没法和父母再见面了。一个原本可以好好活着的生命就此结束了。”
“……抱歉，安德森探员，也许我有些激动，但是我想的只有一个。”
“…….为什么我们不给她一个活着改造的机会呢？又为什么，不把她的罪，压在那些贩卖药物，逼迫她吸食的毒贩子身上呢？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不是吗？应该被审判的，是那些毒贩子不是吗？”
“安德森探员，加州是禁毒的，除21岁以上成人合法持有，使用，种植，购买大麻外，海洛因、可卡因、冰毒、芬太尼、LSD、PCP等所有管制毒品均全面禁止，持有、贩卖、制造均属重罪。洛斯苏埃诺斯的市民，被毒品残害成这样…….不是我们的失职吗？”
安德森长久地看着激动的温嘉，眼神深不见底。
“…….你当时害怕吗？”
“怕。”温嘉坦然承认。
“怕什么？”
“怕窒息，怕受伤，怕再也回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更怕，活下来之后，一辈子背着一颗不该射出的子弹。”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罗德里格斯侦探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叶。
安德森没有再追问流程问题。
他忽然问出一句，完全超出问询框架的话。
“艾利克斯警官，你相信洛斯苏埃诺斯这座城市，还有救吗？”
温嘉微微一怔。
安德森没有移开目光，眼神认真，不带试探，不带陷阱。
“你相信吗？”
温嘉望向窗外，黎明的微光正一点点穿透云层。
他想起急诊室里斯旺森奶奶的话，想起崩溃哭泣的父母，想起那个女人最后那句微弱的对不起。
他慢慢回头，看向安德森，轻轻点头。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在救，还有人可以被救。”
温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有力，“她的父母在救她，我在救她，斯旺森在守着我，老马丁在护着我。这座城市再烂，只要还有人愿意多等一秒、多信一次、多手下留情一次，它就没有彻底死去。”
安德森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评判，没有反驳，没有认同。
只有一种沉在眼底的、复杂的释然。
他终于在文件最后写下一行结论，合上文件夹，将笔放回原位。
“问询结束。”
温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握住门把手。
“艾利克斯·温。”
安德森突然叫住他。
温嘉回头。
安德森依旧坐在原位，神情依旧严肃，只是那双始终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近乎柔和的光。
他看着温嘉，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你的想法……在LSPD不常见。”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
“但也许，是对的。”
温嘉愣住了。
安德森没有再多，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走吧。”
温嘉于是不在停留，他转身，扭开门，然后就走出去。
然而他刚关上门，就看见马丁内斯站在走廊里。
老马丁还穿着昨晚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温嘉，表情很复杂。
温嘉愣了一下：“马丁？你怎么……”
“我怎么？我怎么在这儿？”
马丁内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怒火让温嘉的后背发凉，“你我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重。
“我他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昨晚喝醉了，老麦克也喝醉了，你一个人跑去处理警情，然后进了医院。”
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我他妈醒来的时候，斯旺森给我发消息，你脖子被人掐成那样，差点死了！你，我他妈为什么不在这里？”
温嘉张了张嘴：“马丁，我没事……”
“没事？”马丁内斯指着他的脖子，“这叫没事？你脖子上那圈印子，再过一会儿，再使点劲，你就没了！”
温嘉沉默了，他不敢看马丁的眼睛。
但是马丁内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我让你心，让你别靠太近，让你能用器械用器械，能等支援等支援。你呢？你冲上去跟她话，你追她跳窗，你被她掐着脖子差点死！”
温嘉低下头，躲闪着马丁的眼神。
马丁内斯再走近一步，几乎是面对面，他突然抬起手，攥住温嘉的衣领，几乎是逼迫着他和自己对视。
马丁死死的盯着温嘉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如果她掐得再久一点，你就死了？你知不知道，如果她手里那把刀再挥过来一点，你就没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
他不下去了，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他松开手，甚至退了一下温嘉，然后转过身去。
温嘉抬起了头，看着那个有些颤抖的背影。
“马丁。”他，“我没想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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