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洛斯苏埃诺斯的阳光难得地好。
老胡安的面包房门面不大，“PanaderíaElBuenAigo”——名字叫做好朋友面包房。招牌表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温嘉走在路上，步伐轻快。他今天的目的地正是那里。
不是为了吃早饭，而是为了参加迈克尔的入职考试。
自从马琳从危转安后，温嘉就一直在考虑着如何给迈克尔介绍一份工作。建筑工程方面的，迈克尔自己也试过了，温嘉也不熟悉，不太好介绍，他于是想问问迈克尔有什么擅长的，结果还真有惊喜——
迈克尔会做面包，有一定的烘焙经验。
烘焙？
温嘉正好认识一个这样的人。那就是老胡安。
温嘉于是想去问问老胡安，希望他能给自己指一条路。
然后正好，老胡安也因为感觉自己年纪逐渐大了，需要一个人来打打下手。和温嘉一碰，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温嘉把迈克尔介绍到了老胡安这里，做面包师傅。
想着，温嘉正好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面粉、黄油和肉桂的暖风扑面而来。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胡安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艾利克斯！”
他把笔往耳朵上一夹，张开双臂迎过来，“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可是大日子！”
老胡安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件干净的白色厨师外套，黑色的裤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连胡子都刮过了。他的墨西哥口音在欢快的语调里显得更加浓重，每一个元音都拖得长长的。
“马琳到了吗？”温嘉问。
“到了到了，在后面坐着呢。”
老胡安朝店后面努了努嘴，“迈克尔在后面准备。我跟他了，先做一炉让我看看。要是做得好，今天就上班。做不好——”他耸了耸肩，但眼睛里带着笑意，“那就再做一炉。”
温嘉笑了一下。“他做得好。”
“你怎么知道？”老胡安挑起一边眉毛，“你吃过他做的面包？”
“没有。”温嘉诚实地，“但我相信他。”
老胡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西班牙语。温嘉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意思是“你这个年轻人啊”。
店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操作间，和前面的店面用一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隔开。操作间里摆着两张不锈钢工作台，一台巨大的烤箱靠墙立着，旁边是发酵箱和和面机。墙上的架子摆满了各种模具、筛子和量杯，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马琳坐在操作间角的一把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比住院的时候多了一些血色。看到温嘉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艾利克斯警官。”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结果的人。
“别站起来，坐着。”温嘉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样，紧张吗？”
马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翼翼的感激。“有一点。但主要是替他紧张。”
她朝操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家练习了好几天，把厨房弄得全是面粉。我下班回来，看到灶台上、地板上、甚至客厅的茶几上都是面粉——”
她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艾利克斯警官，”
她放下咖啡杯，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那天在医院里，你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你救了我们。你救了迈克尔，让他不用坐牢。你还给他找了工作。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迈克尔丢了工作，我们欠了一屁股债，他的信用卡都刷爆了，我连住院的钱都是你垫的——我知道，迈克尔告诉我了，你在医院前台留了一张卡，把我们的费用都结了。天呐….那是两万多美金，艾利克斯警官。我们怎么还？”
温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还。”他，“不着急。”
“可是——”
“马琳，”
温嘉的声音很平，但很认真，“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重新开始。钱的事，以后再。等你们站稳了，想还就还。还不了也没关系。”
马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那天迈克尔拿着刀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以为他会被警察打死，或者被抓进去坐牢，我这辈子就一个人了。然后你出现了。你站在三楼的窗户上，跟他话，让他放下刀。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温嘉很少在普通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
“你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
温嘉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想“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想“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太轻了，轻得不出口。
他最后只是了一句：“生活总会好起来的。Betterdaysareg。不是吗？”
马琳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擦了一下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事。”
操作间里传来一阵声响——面粉袋被打开的声音，金属量杯碰撞的声音，还有迈克尔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温嘉透过塑料门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迈克尔正站在工作台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围裙系得紧紧的，正在往一个不锈钢盆里倒面粉。
他的动作很专注，每一下都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他年轻的时候以前在一家面包房打过工，”
马琳顺着温嘉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他白天在工地实习，晚上去面包房学手艺。他做面包能让他放松——你知道吗，把面粉、水、酵母混在一起，揉啊揉啊，然后放进烤箱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香喷喷的面包。他那是一种魔法。”
她笑了一下。
“后来工地上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就没时间去面包房了。再后来他失业了，就更没心思做这些了。直到前几天——你把他介绍给老胡安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每天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揉面，发酵，烤面包。前天晚上他烤了一整夜，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摆满了面包，什么形状的都有。他自己坐在餐桌旁边，脸上全是面粉，但笑得像个孩子。”
温嘉听着，没话。
前面店里，老胡安的声音传过来：“迈克尔！好了没有？我的烤箱都预热好了！”
“马上就好！马上！”
迈克尔的声音从操作间深处传来，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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