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塑料门帘被掀开了。迈克尔端着一个不锈钢盆走出来，盆里是一团揉好的面团，表面光滑，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面粉，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个不太自信但很认真的笑容。
“胡安先生，”他，“我准备好了。”
老胡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面团。他没有话，而是伸出食指，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面团表面凹下去一个坑，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弹了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老胡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他，“开始吧。”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操作台。他把面团放在撒了面粉的台面上，开始分割、整形。他的手很稳，动作虽然有点慢，但每一个步骤都很到位——排气、滚圆、松弛、整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练的、经过反复练习的节奏。
老胡安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温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温嘉和马琳坐在角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操作间里很安静，只有迈克尔的手掌在面团上按压的声音，和烤箱预热时发出的嗡嗡声。
“你平时都这么安静地看着别人干活？”马琳声问。
“不是。”温嘉，“只是觉得看着面团变成面包这件事，挺有意思的。”
马琳笑了一下。“是啊。烹饪是一种魔法。”
迈克尔把整形好的面团放进发酵篮里，盖上布，开始等。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老胡安，老胡安点了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
“还要等多久？”温嘉问。
“四十分钟。”迈克尔，“二次发酵。”
“那你先歇一会儿。”
迈克尔脱下手套，走到马琳旁边坐下。马琳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迈克尔的手上全是面粉，沾到马琳的手上，两个人都没在意。
“紧张吗？”马琳问。
“紧张。”迈克尔承认，“比当年在工地上应对安全检查还紧张。”
“安全检查你过了。”温嘉。
“那是运气好。”迈克尔苦笑了一下，“那天要不是你在——”
“今天也是运气好。”温嘉打断他，“有老胡安这样的师傅带你，是你的运气。”
迈克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得对。”
四十分钟后，迈克尔站起来，走向操作台。他把发酵好的面团从篮子里倒出来，在表面划了几道口子，然后心翼翼地送进了烤箱。
烤箱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操作间都安静了。
“多久？”老胡安问。
“二十分钟。”迈克尔，声音有点抖。
“那就等着。”
二十分钟。温嘉看着烤箱的玻璃窗，里面的面团在慢慢膨胀，表面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裂纹处绽开，露出里面蓬松的组织。一种浓郁的麦香从烤箱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黄油和糖的甜味，填满了整个操作间。
老胡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尝空气里的味道。
“闻着不错。”他。
迈克尔的表情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攥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到了。迈克尔戴上厚手套，打开烤箱的门——一股热浪裹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温嘉坐在几米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迈克尔把烤盘抽出来，上面躺着四个金黄色的面包，表面酥脆，裂纹处微微焦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把烤盘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着老胡安。
老胡安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四个面包。他没有话，而是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掰开。
面包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秋天踩碎叶。里面的组织蓬松均匀，气孔大一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老胡安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温嘉看到迈克尔的手在发抖。
老胡安嚼了很久，久到温嘉觉得时间都变慢了。他把那口面包咽下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很真诚，带着一种老工匠看到好作品时的满足和欣赏。
“迈克尔，”他，“你被录取了。”
迈克尔愣住了。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了。
“真的。”老胡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基本功很扎实，面团发酵得刚刚好，烘烤的时间也掌握得不错。虽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比如整形的时候力度不太均匀，表面的刀口也划得不够深——但是，底子是好的。”
他拿起另一个面包，递给马琳。“你尝尝。”
马琳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吃。”她，声音哽咽了，“真的很好吃。”
老胡安又掰了一块，递给温嘉。“你也尝尝。免费的，不要钱。”
温嘉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麦香浓郁，还有一点点不清楚的、像是蜂蜜一样的回甘。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他。
老胡安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定了。迈克尔，从今天开始上班。工作时间是早上五点到下午两点，每周休息一天。薪水——”他想了想，“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三千二。转正之后四千。你觉得怎么样？”
迈克尔的眼泪掉下来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您，老胡安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老胡安摆了摆手，又看了温嘉一眼，“谢他。是他介绍你来的。”
迈克尔转过身，看着温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什么都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种九十度的、日本式的鞠躬，在墨西哥裔的老胡安看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温嘉知道，那是迈克尔此刻能想到的最大的谢意。
“艾利克斯警官，”迈克尔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该什么。我——”
“什么都不用。”温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对马琳好一点。”
“我会的。”迈克尔用力地点头，“我发誓。我会好好对马琳，好好工作，好好做人。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温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别什么命不命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就行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