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他,然后挂了电话。
温嘉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指尖在屏幕上最后确认了一下——静音模式,震动关闭,连亮屏提示都关了。他不希望在任何时候,任何一声蜂鸣或者震动,成为暴露位置的罪魁祸首。
然后他推开车门。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从河岸那边飘过来的、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远处某个工厂排放的、淡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那一层薄薄的、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吹干了,留下一片凉意。他站在车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风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远处某个院子里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花香——在这样一个即将面对枪口的夜晚,那种花香显得荒诞而不真实。
他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
日光灯把整个加油站的顶棚照得像一个手术台,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有黑色的油渍和轮胎印,杂色的加油机一字排开,红蓝相间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第二个加油岛的后面,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叫埃迪的男人还躺在那里。
从温嘉现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只能看到加油岛基座那一截灰色的水泥墩子,和墩子旁边地面上那一滩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
血。一个人流出来的血。
在温嘉和调度中心通话的这几分钟里,埃迪的血还在流,他的肺还在艰难地从被子弹挤压的空间里抽取空气,他的心还在跳。每一秒钟,那些生命体征都在向死亡的方向滑一点点。
温嘉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从他第一次看到埃迪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三分钟。急救车还需要至少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埃迪可能会死于失血过多,可能会死于气胸导致的呼吸衰竭,可能会死于——很多东西。温嘉不是医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埃迪能不能活下来,不取决于急救车什么时候到,而取决于他能不能在急救车到达之前,让那个叫埃迪的男人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他收回目光,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格洛克20。枪柄的纹理贴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被夜风吹凉了的寒意。
他退出弹匣——金属和塑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轻,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响得像雷鸣。十五发。弹匣的弹簧顶得很紧,子弹排列整齐,铜壳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把弹匣托在掌心掂了掂,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的手指稳了一些。
加膛内的一发,十六发。
他把弹匣推回去,手掌拍了一下底盖,确认卡榫到位。那一声“咔”的轻响在夜色里散开,像是一把锁被锁上了。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拇指按了一下枪套的卡扣,确认它已经锁死。然后他从怀里抽出那把夜莺战斧。
短管霰弹枪的枪身很短,折叠枪托收起来之后只有六十多厘米,藏在一件宽松的夹克
他打开了枪托——枪托展开的声音很轻,顺滑而克制。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一下,贴腮的位置刚好,枪管和视线平行。然后他垂下枪口,把系绳挂在脖子上,让枪管贴着他的胸膛。冰凉的铁件贴着皮肤,隔着T恤的薄棉布传来一阵凉意,在夜风里反而显得温热。
他检查了一下枪膛。手指摸到抛壳口的位置,用指尖探了一下——第一发是豆袋弹,白色的尼龙布包裹着铅砂,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透明的、磨砂玻璃一样的光泽。他从靶场回来之后装的。
第二发也是豆袋弹,第三发就是鹿弹,随后就都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发非致命,如果需要开第三枪,那就明事情已经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至于为什么这把枪会在这里——他从马丁家出发的时候把它带上了,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带它。也许是因为卡洛斯那天晚上的那句话——“战场上,装备是保命的根本。”也许是因为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今晚不会只是加个油那么简单。也许是他只是单纯的怕死。或者,像弗兰克认为的那样,他有火力恐惧症。不过怎么样都好。他不知道。但他带了。
该出发了。他心里默默地想。
温嘉关上车门。没有用正常的力气,而是用手掌抵着车门,慢慢地推过去,直到门锁的卡榫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闷的“咔”。他不想让车门关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不想让那个声音传到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不想让任何人的耳朵捕捉到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
他沿着街道的阴影,朝加油站的方向移动。
第五大道的这一侧没有路灯。几棵歪歪扭扭的棕榈树在人行道上投下模糊的、破碎的影子,树干上钉着几张褪色的寻人启事和出租广告,纸角在风里翘起来,轻轻拍打着树干,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的沙沙声。
他踩在那些影子里,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地面——确认没有碎石,没有空油桶,没有干枯的树枝——然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移过去。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像是怕惊动空气本身。
他靠近加油站的边缘,在顶棚的阴影里停下来。
现在他在最左侧,也就是便利店的西侧。这个位置的灯光比加油站中间暗得多——头顶那盏日光灯的灯管已经发黑了,两端有一圈焦黑色的痕迹,像是快要烧坏了。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片昏暗的、灰蒙蒙的区域,边缘和黑暗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而是一种渐变的、暧昧的过渡。
他就站在那片昏暗和黑暗交界的位子,让加油机的阴影和墙的阴影叠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吞没。
而在便利店的西侧——卫生间的方向——那扇双开门就在他前方大概十几米的地方。
温嘉记得那里。
在游戏中,为了和现实一样避免正入口突入带来的不确定性,他往往会选择左边的双开门,或者右边的冷库作为入口。除非他那一天想试试自己的枪法,才会用投掷物强攻正门。当然,一般他不会这么做。双开门和冷库一直是最稳妥也最简单的方法。尤其是他此时还没有投掷物。
双开门,温嘉走过的次数绝对不少了。在那个他反复通关、反复死亡、反复咒骂ROE机制的游戏里,他从那扇门突入的次数可能有上百次。他熟悉那扇门后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掩体——卫生间的门在正对面,左手边是通往用餐区的短走廊,右手边是通往售卖区的通道,售卖区的货架南北走向排列,高度大概一米六,一个人蹲在货架后面完全看不到。
他也知道那扇门的一些细节——那扇双开门是铁制的,白的发冷,在灯光下更是一种扎眼的白。记忆里那扇门边缘有一些锈迹,铁皮的边缘因为长期开合而卷曲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一样的锈层。门对面的就是一个杂物堆,有时候也会莫名刷一个敌人,门把手有时候也会挂锁。但是温嘉希望今天最好不要这样。不要有敌人,也不要有锁。
温嘉蹲下来,靠在墙边,把自己藏在加油机投下的阴影里。他的膝盖压在地面上,水泥的粗糙感透过牛仔裤的布料传过来,凉飕飕的。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游戏里的“谢谢再来”关卡,那扇门通常是锁着的。他往往需要撬开才可以进入。但如今,在他凑近之后——他眯起眼睛,让视线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和昏暗的灯光——他发现这扇门是开的。
这扇双开门的右手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很的角度,不是平的了。门板从门框上翘起来大概十五度,露出一条三角形的缝隙。门缝的宽度从门轴处的零到门边缘的十几厘米,像一个张开的、正在等待什么的嘴。
还真是突发情况。
这意味着什么?对温嘉来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很难。
门开了固然是好事,这样温嘉就不会有重新寻找入口的麻烦,但是这扇门是谁开的,为什么而开,这些他都不知道。
是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打开的?是员工从那个门跑出去的时候忘记关了?还是有人故意开着,作为后路?未知总是可怕的。未知就意味着那扇门后面可能有人在守着。意味着他从那扇门进去的时候,可能迎面就是一发子弹。也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
可能意味着那些人太急了,急到只来得及把外面的挂锁打开然后就冲了进去,忘了把门锁上。可能意味着他们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打开了之后发现是出口就急匆匆拉上了。可能意味着——温嘉摇了摇头。
不能猜。不能靠猜测做决定。靠猜测做决定的人,在执法记录仪里永远是被抬出去的那一个。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