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站在走廊里,背贴着墙,让白色的瓷砖墙面把他吞没。
走廊很短,大概六米,正面是卫生间的门敞开的,门上挂着一个金属的、写着“RESTROOM”的牌子,牌子的边角翘起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左手边是一个紧闭的门,底下的门缝透出一些光——更暖一些的光,黄白色的,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不一样。那是用餐区的灯光,
右手边是通往售卖区的门,半开着,透出一排货架的背面,灰色的金属框架,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商品包装袋——薯片、糖果、口香糖,各色的食品包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确认安全,温嘉竖起耳朵。
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最响的是左手边,转角那边,用餐区的方向——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高一些,急促一些,像是在什么很快的、带着情绪的话;一个低一些,平一些,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偶尔有一个压过另一个,偶尔两个同时沉默,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交锋。
在这两个声音的底下,还有别的——很多音色不同的哭泣声。一个女人的哭声最明显,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呜咽,每一声都被什么东西打断,然后又重新续上。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更沉,像是在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那种绝望的、沙哑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音节。
还有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别的什么。还有一个年轻人——更年轻,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在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呻吟。
人质。至少五六个人。都在用餐区。
第二个方向是右边,售卖区的方向。那边也有声音,但更远,更模糊,像是有人在那排货架的后面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偶尔会踩到地上的塑料袋或者薯片包装,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一个人,也许两个,在售卖区里,还是在靠近售卖区的收银台那里?不确定。不能确定。
第三个方向是左前方。通往员工办公区的那扇门是关着的,白色的,和墙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灯光下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门框的轮廓。
门上面没有牌子,但温嘉在游戏里走过无数次这条走廊——那扇门通向员工办公区和厨房。右手边的嵌套房间里是一个客厅,一张会客桌,几把椅子,一个破沙发,一个饮水机,然后是一个更的房间,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个保险箱,一个电脑桌,然后有一个同样收银台的短道。
温嘉在游戏里从那扇门进去过无数次。有时候里面有人——一个经理,或者一个员工,蹲在桌子底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时候里面没人——但在这种时候,没人比有人更让人不安。
用餐区的声音最响,但直接进入用餐区太过危险。那个转角没有任何遮挡,从走廊转过去就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四张塑料桌子,八把塑料椅子,至少五六个人质,至少两名嫌疑人。
他只要露出半个身体,就会被看到,被注意。那样是不明智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嫌疑人的人数、位置、武器、人质的分布、有没有可以掩护他的掩体。他需要先清办公区。从办公区可以获得信息——也许能从窗户看到用餐区的情况,,也许能抓到一个人质问出里面的情况。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接近用餐区,而不是从这个毫无遮挡的转角一头扎进去。
温嘉做出决定。
他把夜莺战斧的枪管朝上,贴着右肩,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天花板——这是一种不威胁任何人的持枪姿势,但可以在半秒钟内把枪口压下来,对准任何方向。他的右手握着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左手托着护木,手指感受到枪管上那根金属散热条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冰凉而清晰。
他迈出第一步。
每一步都像猫科动物在潜行——缓慢的、控制住的、随时可以停在任何一个位置的运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膝盖弯曲,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卫生间,门开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是黑的。没有人。或者有人关了灯。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里面没有人。他在游戏里走过这条走廊上百次,卫生间里面永远是空的,灯倒是开着,但除非——除非有人躲进去了。但是真的概率不大。
他走到那扇白色的门前。
停下来。竖起耳朵。
门的那一边——没有声音。不是那种被人刻意压住的安静,而是一种自然的、空间本身就有的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里面没有人。至少没有活着的人。
温嘉的左手从护木上移开,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圆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摸起来粗糙而冰凉。他慢慢地、无声地转动把手——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那个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响得像是有人在尖叫。他停了一下,等那个声音消散在走廊的空调风里,然后继续转动。
把手转到底了。他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不是日光灯的那种惨白,而是白炽灯的那种、带着一点橘色调的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背染成一种温暖的、不真实的颜色。他眯起眼睛,透过门缝往里看。
没人。
视线可见的右边短道没人。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