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男人没有回答。他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矮个子男人。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表情——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时的、不敢相信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不知道。”
他,“但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听。”
矮个子男人竖起耳朵。
楼下有声音。
更近了,更清晰了。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楼梯口——有人在往上走。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种老旧的、木板铺成的楼梯上,那种轻是藏不住的——每一级台阶都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击木板的声响,从下往上,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矮个子男人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过身,走到笼子旁边,从一个破旧的、堆满了杂物的角里翻出一把手枪——一把黑色的、9毫米的、枪身上有锈迹的半自动手枪。他的手指在发抖,拉动套筒的时候滑了一下,套筒没有完全复位,他又拉了一次,这一次到位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清脆得像是玻璃碎裂。
瘦男人也从角里翻出了一把枪。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枪托上用胶带缠着,枪管上有锈迹,击锤是张开的——他一直把这把枪放在这里,上着膛,随时可以拿起来用。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的两侧,枪口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楼下有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来那个声音不是他们认识的人。不是任何他们认识的、在这个园区里进进出出的、熟悉的面孔。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
瘦男人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在猎枪的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收紧。他的嘴唇在动,在什么——那是一种含混的、快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转、转到他必须出来、不出来就会爆炸的声音。
“是警察……肯定是警察……他们来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矮个子男人的脸色已经从发白变成了发灰。他的眼睛瞪着那扇门,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呃”。
瘦男人忽然转过身,走到楼梯口旁边的墙边,朝楼下喊了一声。
“多尔卡,是你们吗?”
没有回答。
楼下那些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片寂静——那种真正的寂静,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底下酝酿、积蓄、随时会炸开的、让人心脏收紧的寂静。
瘦男人的脸从灰色变成了白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枪。他转过身,看着矮个子男人,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怎么办?”
矮个子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气息。
“我他妈怎么知道!”
瘦男人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尖锐得像是一块玻璃在地上被碾碎。“跑?往哪跑?楼上没地方跑!藏?往哪藏?这他妈全是笼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笼子。那些女人还在吃东西——不,不是还在吃,而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们蜷缩在笼子的角里,有的在舔手心里的残渣,有的在吸地上那些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涸了的汤汁,有的在啃那些从桶里漏出来的、掉在地上的、已经变硬了的饭粒。
她们的眼睛没有看瘦男人,没有看矮个子男人,没有看那扇关着的门——她们的眼睛只看着那些食物,那些算不上食物的食物,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酸馊的、让人作呕的、但在她们眼里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瘦男人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移开,回到那扇门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他的身体已经过了那个最初的、最剧烈的恐惧阶段,进入了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凝固了的、麻木的状态。
“我们……我们在这里等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上来,我们就开枪。打死一个是一个。”
矮个子男人看着他。
“然后呢?”他问。
瘦男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然后”。他知道的只是——他不想坐牢。
他见过那些被抓进去的人——在监狱里被关着,被审着,被那些警察一遍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被那些同监室的犯人揍着,被那些毒品戒断反应折磨着,被那些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纠缠着。他不想那样。
他宁愿——他不敢想那个词,但那个词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了,像一颗被按进了水里的、随时会弹起来的、压不住也按不下的、一直在那里浮动的气泡。
宁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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