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男人也在想同样的事。
楼下又有声音了。
一种更轻的、更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某个地方拔出来的声音——金属和塑料摩擦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然后是一声更轻的、更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拉开了的声音。
瘦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过那种声音。在电影里，在游戏里，在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警察执法的视频里。那是闪光弹的拉环被拔出来的声音。
他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也许是“趴下”，也许是“手雷”，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一切就都来了。
两个黑色的、圆柱形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从楼梯口飞了上来。它们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道高一些，一道低一些，高的那个在笼子和楼梯口之间的空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瘦男人的脚边；低的那个撞在墙上，弹回来，在矮个子男人的面前。
闪光弹。
瘦男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闭上了——那是几十次在街头被警察追、在黑暗的巷子里被对手伏击、在那些随时可能有人从角里冲出来的地方活下来的经验教会他的本能。
但他的眼皮做不到的，做不到挡住那种光。那种光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它就是一切。
它把整个阁楼里的所有东西都吞没了——那些铁笼子，那些女人，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酸馊的食物，那些散在地上的针筒和酒瓶和烟头，那些挂在墙上的、不知道用途的工具和破旧的衣服——全部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目的、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的白色里。
然后是声音。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在颅骨的内上反弹、叠加、放大，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做任何事情的、绝对的、压倒性的噪音。
瘦男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撞在身后的铁笼子上，铁栅栏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的颤音。他的手从猎枪的握把上松开了，枪掉在地上，枪托砸在他的脚面上，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所有感觉都被那种光和声音占据了，他的眼睛里只有白色，他的耳朵里只有那种尖锐的、刺耳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噪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矮个子男人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在闪光弹炸开的那一瞬间软了，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了下去。他的手还握着那把手枪，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到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把“扣扳机”这个指令传递到他的食指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从那片还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的、白色的、灼目的光斑后面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很硬，像是一把刀。
“DEA！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下！”
矮个子男人的嘴巴张开了，他想喊什么——也许是“我不放下”，也许是“我跟你们拼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的、沙哑的、破碎的音节。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枪从他的手里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
他的双手举了起来，举到头的两侧，然后抱在脑后。他的膝盖还跪在地上，他的头低着，他的眼睛还闭着。
瘦男人也跪下了。他的动作比矮个子男人慢一些——他的身体在闪光弹的冲击下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的平衡感受到了破坏，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他的眼前还是一片白色的、灼目的、让人眩晕的光。
但他的膝盖碰到了地面，他的双手抱在了脑后，他的头低了下去。
两个人都跪在地上，两个人都在发抖，两个人都没有话。
他们做出了选择。生存的选择。他们的身体替他们做出了决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活下去。
温嘉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MP5的枪托抵在他的肩窝里，红点瞄准镜里的红色光点扫过整个阁楼——左边，右边，中间，每一个角。他的眼睛在夜视仪的目镜后面快速地扫视着，确认威胁，确认目标，确认那些还在动的、还没有投降的、可能还在找枪的人。
没有。两个人，都跪着，都抱着头，都没有武器。他们的枪在地上——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散在他们脚边，离他们的手有一段距离，够不到。
卡洛斯跟在他身后，HK416的枪口指向另一个方向，两个人的背靠在一起，形成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没有死角的警戒圈。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清晰。
“清空。安全。”
温嘉把MP5挂在胸前，从腰带上拔出手铐，走到瘦男人的身后。他的左手按住那个人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在地上，右手把手铐的金属环套在他的手腕上，扣紧。金属的卡榫咬合的声音在瘦男人的耳边响起，他的身体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踢了一脚的呻吟。
“别动。”温嘉的声音很低，很硬。“别话。趴着。”
他站起来，走到矮个子男人的身后，同样的动作——按住后颈，铐住手腕。矮个子男人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的抖。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交代……我什么都……”
“闭嘴。”
温嘉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他把矮个子男人的脸按在地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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