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过后,电话那头,亚历克斯·陈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温嘉能听到他在那边用笔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所以,总结一下,
”亚历克斯的声音变得非常认真,跟刚才调侃工伤假的语气判若两人,
“洛斯苏埃诺斯市奥克伍德街,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丈夫,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兼伴郎和自己的妻子联手背叛,通奸时间长达一年以上。女儿在家时两人也毫不避讳。被撞破后毫无悔意,当着面羞辱丈夫,并且在警察到场后往执法警员身上吐痰。”
“技术上,是往我身上吐。”温嘉纠正。
“那就是往执法警员身上吐。”亚历克斯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的冷硬,“你穿没穿警服?”
“穿了。”
“那就是往执法警员身上吐。这个细节在法律上和新闻上都有完全不同的分量。你别跟我争,你一个警察,让我做我的工作。”
“伤怎么样了?”温嘉问。
“死不了。医生再有十天就能出院,出院之后还得做一段时间康复训练,但至少不用再吃医院的三明治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但那种轻快能,
“你给我这个故事,等于是给我递了一把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社区新闻——出轨、家庭纠纷,这些东西本地新闻每天都能翻出好几条。但执法记录仪画面——如果你们有的话——加上警员的证词,加上一个七八岁女孩在后院打电话报警的细节,加上奸夫承认‘我陪她做功课’……这不是八卦。这是公共道德事件。”
“你能发出去?”
“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欠了报社六个长篇。编辑恨不得我明天就交稿。”亚历克斯笑了,喉咙里还是带着伤后的微喘,但声音稳得像一面被重新敲紧的鼓。
“而且我认识几个做调查新闻的朋友,不止本地的——《时报》的都市版编辑欠我一个人情,NBC在洛城的分部也有个记者是我的熟人。这种故事只要有一个可靠信源,就能在四十八时内铺出去。通奸本身不是新闻,但袭警、儿童目睹、警方执法记录——这三样加在一起,足够让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感受到压力了。”
温嘉靠在厨房台面边上,看着索菲亚把最后一张玉米饼从锅里盛出来。饼皮在盘子里冒着热气,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烤玉米的焦香。
“我不需要你写我。”他。
“明白。警员不在正文中出现。两拳打晕奸夫的部分也不写——那个在庭审的时候自然会被对方律师挖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的问题是——”
亚历克斯顿了顿,温嘉听到键盘敲击声,显然他已经开始建文档了,“克里斯·雷诺兹这个名字,可以用真名吗?”
“我不知道。我得问他。他有律师了,马丁找了几个家庭法律师的名片给他。”
“那就先化名。KC先生,妻子M,奸夫EL。细节可以后面再补。”亚历克斯的语气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今天晚上先起草初稿,明天上午让编辑部审稿。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联系他的律师做补充采访。另外如果方便的话——马丁内斯警官能不能作为出警警官接受一个简单采访?不用很长,十分钟就够。权威信源在新闻里很重要。”
温嘉转头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马丁内斯还在里面,水声已经停了,但现在没动静,安静得让温嘉怀疑老巡警可能正坐在马桶盖上生闷气。
“我帮你问他。不一定答应,但是不一定不答应。”
“那行。还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上次去你家喝的那个红酒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你邻居——那个心理评估师——带过来的那瓶?”
温嘉愣了一秒,然后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亚历克斯,你从通奸案跳到红酒的思维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兄弟,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人,每天喝的液体除了水就是生理盐水,对一瓶像样的红酒的渴望是你无法想象的。那瓶酒叫什么?”
温嘉报了名字。那酒是加州本地的。瓶子上的酒庄标签是鹿。
“好,出院以后我买一箱,你、你的邻居、还有我,一起喝。”
亚历克斯把笔放下了,“正经的。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做好。这不是你第一次信任我。”
“我知道。”温嘉。
上一次亚历克斯为他做的事情几乎搭上了一条命。213园区的地道,大腿上一颗子弹打穿肌肉,失血量足以致命。
温嘉把他从地道扛出来的时候,亚历克斯伤口上临时打的止血带已经浸透了,他的脸惨白得像复印纸。
“这次不用去地道。”温嘉。
“这次不用去地道。”亚历克斯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温嘉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屏幕暗下去。索菲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旁边,用木勺舀了一勺绿莎莎酱,往他面前递了递。
“尝尝。这次加了一点烤过的波布拉诺辣椒,比上次的多了一点辣味。”
温嘉接过勺子尝了一口。酸、辣、蒜香、香菜的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炸开,辣味的余韵在舌根停留,不刺激,温热绵长。
“好吃。”他。
“当然好吃。”索菲亚把勺子收回去,转身继续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语气平淡如常,没有评价刚才他打的那通电话。但温嘉注意到她在转身的时候用干净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两秒,然后她就去端汤锅了。
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马丁内斯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洗了把脸,衬衫领口还沾着水渍。脸上的疲惫没有完全消退,那种被压制的怒气像篝火烧完之后留下的炭火,没了火焰,热度还在。
他走进厨房看了温嘉一眼,显然刚才在卫生间里听见了电话的部分内容。他没有评价,没问打给了谁,对方怎么,报道能发多大——但他拿起玛雅给他续的第二杯青柠汽水时,往温嘉的方向点了点杯口,不多不少,刚好温嘉能看见的方向。
温嘉笑笑。这个动作的意思,在马丁内斯的语言体系里,等于“做得好”。
然后他的表情重新垮下来,骂骂咧咧地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
“我告诉你——我刚才在卫生间想了半天——我还是越想越气。”
他把杯底往桌上一磕,青柠汽水晃出的涟漪。“
到了警局以后,那个叫埃迪的在体检室醒过来,坐在硬板床上捂着脸,第一句话不是‘我错了’,也不是找律师。他‘我要投诉那个亚裔警察’。投诉。”
马丁用一种忍无可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语调里的温度可以去煎蛋,“自己往人身上吐口水,然后他被暴力执法。”
“你当时怎么?”温嘉在餐桌另一边坐下。
“我你尽管投诉,我亲自给你拿表格。”马丁冷笑道,“IA的安德森探员正好值班,我把他叫过来了。安德森这人,他看了监控,听了录音,然后当着我的面跟埃迪:‘先生,根据LSPD执法记录仪画面显示,温警官宣布袭警发生在你吐痰之后,他的武力升级符合使用武力条例第四级标准。你的投诉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埃迪什么反应?”
“一脸吃屎的表情。”
马丁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上扬了十分之一个弧度,但很快就重新垮了下去——嘴角的肌肉像被地心引力加速拽回原位。
“然后那个女的,梅丽莎,在另一间拘留室,也不消停。她她要告我们非法拘禁,她不过是‘在家跟朋友喝咖啡’,被我们打断了。喝咖啡——她他们俩在喝咖啡。”
“喝咖啡穿着Polo衫不穿裤子?”
索菲亚头也不回地问。她正在往汤碗里撒香菜叶,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外面有没有下雨。
马丁内斯噎了一秒。
“……我还没跟你那个。”他。
“你没我也猜得到。那个女的在警局她喝咖啡?”
“对。”
“她知道克里斯手上伤是怎么来的吗?她跟他过一句对不起没有?”
“没有。从头到尾一句对不起没有。她唯一哭的两次,一次是看到埃迪被打晕,一次是听自己要被拘留过夜。”
马丁端起青柠汽水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冰凉气泡压住某种从胃底往上翻的东西。
“我干了十九年,见过各种人。为了钱杀人的,为了面子打人的,为了毒品卖了自己的孩子的。但是这种——这种把背叛当荣耀、把伤害理直气壮的人——每一次见到还是想吐。”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忽然转向温嘉:“你那个电话打得对。”
温嘉抬眼看他。
“你别以为我没听见。厨房跟卫生间就隔一面墙。”
马丁的视线没有回避,那双被十九年巡逻熬出细密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温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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