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用一种经过了计算的、精准的刻薄语气,眼睛仍然盯着前方的路面。
“你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可以继续跟我讲什么绊发雷红外感应反坦克地雷——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把整本都背下来了——也可以跟我一起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我的血糖水平告诉我后者是更好的选项。”
温嘉合上笔记,看了一眼马丁的侧脸。他知道马丁打断他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听——如果不想听,马丁的打断方式会是直接把警车开到一家快餐店的得来速,然后对着对讲机喊“两个巨无霸不要洋葱”,完全无视副驾驶还在话。
“中餐怎么样?”温嘉把笔记心地放进储物格里。
“随便。”
“你随便,上次我随便你骂了我十分钟。”
“那是因为你随便然后选了那家墨西哥卷饼店,结果那家店的卷饼皮比你的防弹插板还硬。”马丁一边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侧街,一边用自己的逻辑框架建立了一个精准的比较坐标系,
“如果你今天选的店也那样,我就把你的新笔记没收,让你在巡逻车上专心研究我的训话。”
巡逻车拐进东区一条不算宽但很干净的商业街。这条街在温嘉的记忆里,几个月前还是一片半死不活的样子——几个空置的铺面贴着招租广告,唯一一家营业的是一间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理发店。
但现在整条街都翻新过了,铺面外墙被重新粉刷成了浅米色和淡绿色相间的条纹,空铺面被填补上了新店面。一家鲜花店正在门口摆放水桶里的向日葵和满天星,隔是一家卖手工香薰蜡烛的精品店,再过去是一家挂着木质招牌的宠物用品店,橱窗里摆着几排不同颜色的猫项圈。
马丁把车速降到步行速度,目光扫过每一个店面的招牌,像是在挑选一个值得他今天中午托付胃口的候选者。
“那个。”
马丁忽然伸出食指点了点挡风玻璃前方十一点钟方向。他的手指粗短结实,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关节上有几道多年巡警生活留下的旧伤疤,“那个红招牌,写了中文字的,新开的?”
温嘉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那是一家夹在花店和洗衣店之间的铺面,门面不大,但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利。
门口没有那些美国中餐馆标配的金龙浮雕和红灯笼,只有一块简洁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深红色的油漆写着四个汉字——魏家厨。汉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翠绿的薄荷和一盆葱,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能看到里面只有六七张桌子,桌布是白底蓝格子的,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白色的瓷瓶——里面插着一朵新鲜的康乃馨。
温嘉愣了一下。他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东区还藏着这样一家中餐馆。而且从招牌上那四个汉字的字体来看——这家店的老板大概率不是那种把左宗棠鸡和李鸿章杂碎当招牌菜的华裔移民后代。
他看着那块招牌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诚实——千万不要是美式中餐,千万不要是那种把糖和酱油往死里加、把菜做成橘红色浆糊的魔改中餐馆,斯旺森兴致勃勃带他去吃过一家号称正宗的中餐馆,结果端上来的宫保鸡丁里居然放了菠萝。
“你表情怎么跟要去拆弹一样。”马丁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我上次吃的菠萝宫保鸡丁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菠萝怎么了?菠萝挺好的。”
马丁耸了耸肩,在他的世界观里,任何把甜的食材放进咸的菜里的做法都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墨西哥菜也这么干。
温嘉推开车门,午间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从花店那边飘过来的百合花香。他站在这家馆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闻到了某种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让他差点以为是幻觉的气味。
生抽爆香。蒜末入油锅。花椒在高温下炸出麻味的瞬间。这些气味分层清晰,各是各的味道,没有任何美式中餐馆里那种黏糊糊甜腻腻的酱料味。
他还没进门,就觉得这家店可能不用太担心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轻快的叮咚声。店内和从外面看起来一样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中国传统山水画,画的装裱并不名贵,但选的位置恰到好处,让整个空间显得安静而不空旷。
角里的音响正播着一首华语老歌,音量调得很低,刚好能在背景里若隐若现,不会影响客人交谈。
但真正让温嘉的目光定住的,是柜台后面的情景。
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岁上下的男孩正趴在那张深棕色的木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右手攥着一支自动铅笔,左手撑着脸颊——肉乎乎的脸被手掌挤成了一团——正用一种温嘉无比熟悉的表情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无聊、忍耐和微弱的希望——希望会有外星人从天而降把这张卷子抢走烧掉的复杂表情,也是任何一个在华语家庭长大的孩子在做数学卷子时都会流露出来的标准神情。
练习册的封面是紫色的,印着中学生致死难忘的八个大字。
五年深渊三年原神。
?
哦,是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啊。
吓死我了。
温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然后揉了揉眼睛,他看着那套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寄过来的原装进口试卷,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童年记忆在这一刻被精准地回放了。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前世在学校门口的吃店里,那些放学后被家长拎到店里做作业的孩,每一个都是这个表情。
这种表情跨越了大洋和语言,在任何一个有中餐馆的地方都能找到——一个被数学折磨到生无可恋的华裔孩趴在收银台后面,旁边是他爸妈忙碌的脚步声和后厨锅里嗞嗞作响的热油。
“大概是家正经店,你今天有口福了。马丁。”温嘉轻声对马丁内斯。
“你怎么看出来的?”马丁内斯用一种完全不明所以的语气问道,他的目光在那个趴着做试卷的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因为有个孩在写作业?”
“对。”
“孩在餐馆写作业——这在美国也不算特别稀罕,我时候也在我妈工作的洗衣店里写过。”
“不一样。在美国餐馆里写作业的孩,大多数是坐在角里,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或者薯条,写的是英语或者历史课的论文。但那个孩面前放的是一张数学试卷,而且他用的橡皮已经被擦掉了一半。”
温嘉,“中式教育的标准配置。明他爸妈对他成绩要求不低。有这样的爸妈在后厨做菜,这家的味道差不了。”
如果是像兰州拉面那样的话就是了。
温嘉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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