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不再有那种咬紧牙关的强硬，而是混杂了恐惧、愧疚、本能的对权威的不信任，以及一个母亲在儿子即将面临法律制裁时本能爆发的保护欲。
“我不相信你们。任何警察都不相信。我不开门。你想问我迈克尔的事——我不会的。你走吧。”
温嘉站在门外，听着门板后面传来的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没有继续敲门。他后退一步，从腰间工具袋里取出一个门楔——折叠式橡胶楔，一面有防滑凸纹，专门用于临时固定门扇。他把门楔塞进门扇底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用脚轻轻踩实。这门是向内开的，门楔可以确保里面的人无法把门拉开。
“威廉姆斯女士，门外面我放了一个门楔。现在你没法从里面出来所以，你现在是安全的。我会回来和你谈。”
他站直身体，按下肩上的对讲机。
“调度中心，这里是9527，我已在圣尤利尔公寓三楼十五号公寓。一名持枪嫌疑人被控制，受伤但无生命危险，已绑缚。人质卡桑德拉·威廉姆斯——嫌疑人迈克尔·威廉姆斯的母亲——安全，目前情绪不稳定，拒绝开门，已用门楔封门防止外人进入。十三号和十五号公寓均已安全。十四号公寓目前仍无动静。我需要跟进组加快到位，同时建议派人联系威廉姆斯女士的其他家属——她需要有人陪她话。”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调度员的回复传来，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大概不是因为情况有变，而是因为刚才那声枪响已经被守在楼下的所有人听到了。
“收到。跟进组已到达一楼，正在上楼梯。救护车已在路上。布雷迪局长亲自命令——温，在你确认十四号公寓情况之前，不要贸然进入。重复，不要贸然进入。让跟进组先到位，把三楼两侧的楼梯口都控制住再。”
“9527收到。”
温嘉松开对讲机，站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旧地毯上投下一排平行的金色条纹，和地毯上正在缓慢扩散的血迹交织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仍在昏迷中的黑人男子——断腕、碎鼻、失去意识但还有呼吸——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客厅，看向门外走廊的方向。
温嘉再次低头确认了一次地上那个昏迷的黑人男子的呼吸和脉搏——稳定，没有呕吐物阻塞呼吸道的风险，扎带紧度合适，右手腕的枪伤需要尽快处理但在救护车到达之前不会致命。
他站起来，把盾牌重新提到身前，转身朝十五号公寓的正门走去。和消防通道那扇铁砂门不同，十五号的正门是向内开的普通木门，门锁已经被他踹坏了，门扇虚掩着，从缝隙里透进来走廊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先用盾面挡住正面，将镜枪的蛇骨管从门缝伸出去，LED环形补光灯调至低亮模式，缓慢旋转扫描。
走廊里没有人。走廊的结构和他记忆中根据十三号推测的一致——这是一个回字形布局，每一层的走廊沿着建筑四周围绕一圈，中央是镂空的天井，站在走廊内侧的栏杆旁可以直接俯瞰二楼和一楼的庭院地面。
天井上方是半透明的玻璃顶棚，午后的阳光被顶棚上的灰尘和鸟粪过滤成了一种浑浊的暖黄色，斜斜地洒在每一层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收回镜枪，侧身出门，背靠墙，靴底无声地沿着走廊内侧移动。每经过一根廊柱，他都会先停下来用镜枪绕过柱角探查前方，确认没有异常后再继续前进。
走廊底的楼梯在游戏里也会有人，他用盾牌保护，快速扫了一眼楼梯内部，确认空无一人回
然后他沿着天井一侧的栏杆走到三楼走廊内侧最靠近中央天井的位置，从栏杆上方探头向下扫视二楼走廊。
镂空的护栏在他的手套下发出轻微的震颤，他把镜枪从栏杆缝隙中伸出去，镜头朝下，画面通过目镜传回——二楼的走廊里有两个穿LSPD制服的跟进组警员正站在十三号公寓门口，其中一个正在用肩膀上的对讲机通话，另一个手里拿着记事本，正在和身旁的同事低声交谈。
十三号公寓的门敞开着，里面能看到几个移动的人影，那是正在清点矿机设备并给那三名被绑嫌疑人做初步笔录的跟进组成员。
“调度中心，9527，”温嘉按下对讲机，“三楼走廊通道已清空，楼梯已临时封锁。我可以看到二楼十三号公寓门口的跟进组。”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调度中心的回复，信号在老公寓楼的墙之间略微有些杂音，但整体清晰：“收到。跟进组刚才已经完成对十三号公寓三名嫌疑人的收押，三人全部被带下楼，矿机设备正在拍照取证。二楼所有住户已确认撤离或封闭。你现在的情况如何？十四号和十五号？”
“十五号公寓一名持枪嫌疑人已被控制，受伤无生命危险。人质卡桑德拉·威廉姆斯将自己锁在卧室里拒绝开门，已用门楔封住门扇确保她安全。十四号公寓目前仍无任何动静。”温嘉松开对讲键，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按下，“我准备突入十四号公寓。视情况，我会使用催泪瓦斯和闪光榴弹枪。”
调度中心的回应延迟了大约一秒半。然后那个调度员——温嘉能听出她的声音，是那个平时负责中央分局白天班次、在温嘉刚转正时还调侃过他“星巴克杯子是不是真的随身带着”的中年女性调度员——用一种罕见的、不再只是程序化复述的语气回复了他：
“调度中心收到。作为现场唯一D排队员和在场最高级别执法官，你被授权在标准交战规则框架下根据现场情况自由行动。布雷迪局长让我转告你——做你该做的事，但别受伤。”
温嘉松开对讲键，没有再多一个字。他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十二步，停在十四号公寓门口。这扇门的形制和十三号、十五号完全一致——木质门扇，漆面泛黄，猫眼镜片磨损成模糊的乳白色，门框上方的搪瓷铭牌用同样的字体写着“14”。
他先检查了门缝——没有透出光，也没有声音。然后他将镜枪的蛇骨管从门缝下方探入，缓缓旋转。画面里是一条玄关，玄关地面上散着几双运动鞋和一个空快递箱。玄关连接客厅，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地灯。没有人。
他开始撬锁。
而在这扇门的另一边，十四号公寓里，迈克尔·威廉姆斯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迈克尔·威廉姆斯，二十五岁，白人男性，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体重两百四十磅，体型属于那种长期坐在电脑前、靠外卖和能量饮料维持生命体征的标准白矮胖。
他染了一头宝蓝色的短发，发根已经长出了半厘米的原生棕色，蓝色色素在多次洗发之后褪成了不均匀的灰蓝。
穿着一件三天没换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卫衣胸前印着他自己直播间的logo——一个像素化的骷髅头粉色猫耳造型的降噪耳机，耳机侧面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其中一张写着“F*CKLSPD”，另一张画着一根竖起的中指。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屏幕注视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放大。
他现在正坐在自己主播房间的电脑桌前。这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上贴满了廉价的隔音海绵和从他自己的直播截图中打印出来的海报。
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显示的是他的直播控制面板和弹幕窗口，中间那台是游戏主画面，右边那台是矿机监控软件的界面，上面跳跃着各种加密货币的实时行情和哈希率数据，但迈克尔已经把那个窗口最化了，因为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比特币——他现在在乎的是他这把CS2沙二中路对狙又他妈没打中。
“你在逗我？你在——逗——我？”
迈克尔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半音阶，粉色猫耳耳机里传来对手AWP的枪声，他的角色再次应声倒地。屏幕中央弹出了死亡回放——对方用的是鸟狙，一枪爆头，弹道轨迹显示子弹从A道穿出来打在了他的头盔正中央。他啪地一声把鼠标摔在桌上，鼠标弹了一下撞翻了旁边的可乐罐。罐子里还剩半罐可乐，深色的液体洒在了他的键盘边缘和鼠标垫上，但他已经顾不上擦了。
“这他妈是挂！百分之一千是挂！他从A打我中路，我连他镜片反光都没看到！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叫xXPsySyer420Xx的绝对是挂！我操你妈的XxPsySyer——你敢不敢线下跟我对？啊？你敢不敢？我告诉你我家地址你敢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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