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台后面的文职警员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天花板上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照得地板上那些岁月留下的划痕格外清晰。
温嘉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那幅褪色的帮派活动地图发了一会儿呆。
洛斯苏埃诺斯。四百万人口,犯罪率全美前十。毒品、帮派、枪支、流浪汉、腐败。新市长上任,联邦资源注入,城市开始改善——路灯换了新的,流浪汉安置计划启动了,南城几个街区的路面重新铺过。但老兵医院的预算被砍了。
怎么他妈还没安宁几天就搞这种。
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覆盖范围,弗里蒙特要砍的就是这个,这个关系到许多老兵唯一健康保障的东西。
他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啊。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现在站在这儿空想没有用。斯旺森得对——这是政治,州级政治。一个巡警,就算多了个D排“自由人”的身份,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改变州参议院的预算投票结果。但他可以去找一个人。
朱利安。
朱利安舅舅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必须知道。他在华盛顿待过那么多年,他在司法部的网络不会比任何参议员窄。
如果弗里蒙特的提案真的有问题——如果它在程序上有漏洞,在实质上可以被挑战——朱利安一定已经在准备了。
温嘉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舅舅”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大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是现在,再等一会吧。
朱利安刚上任才多久,市政厅的事情堆成山,这个时候为了一个自己还没搞清楚的预算案去找他,太草率了。
他需要先把情况摸清楚——提案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削减了多少预算,影响了哪些科室,有没有附加条款,有没有替代方案。等他把这些搞清楚了,再去找朱利安不迟。
而且他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圣尤利尔公寓案件的跟进报告还没写完,迈克尔·威廉姆斯的口供需要复核,猎头网后台数据的初步分析下午出来,卡桑德拉那边可能还需要他去做一次补充询问。
再加上常规的巡街任务和D排的月度战术复训——他今天的时间表已经满得像马丁内斯家周末的餐桌一样了。
先吃饭吧。
温嘉朝大厅门口走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中餐馆今天中午会不会有位置。
魏老板的酸辣汤做得不错,上次马丁喝得满头大汗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也许可以打包一份给马丁带回去,这家伙今天轮休,估计在家里被索菲亚使唤着修后院那扇关不严的篱笆门。
他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味。停车场对面,一辆涂着LSPD标志的巡逻车正在缓缓驶出,车里的警员冲他按了一下喇叭,他抬手回应。
街对面的星巴克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穿着各种职业装束的上班族低头刷着手机。
一个流浪汉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平装书,脚边放着装了几枚硬币的纸杯。远处,几栋正在翻新的公寓楼被脚手架包裹着,工人们站在升降平台上,焊枪的火花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这座城市,还是很有生活气息的嘛。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变得更好吧。
至少朱利安是这么的。至少迈克尔·布雷迪——那个当了三十一年警察、从没放弃过的老局长——是这么相信的。
而且,他也这么相信着。
温嘉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福特F-150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上了几片从旁边橡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他拉开车门,把战术腰带解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刚准备发动车子,手机震了一下。
是马丁内斯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埃斯佩兰萨——那只玳瑁色的猫,四个多月大,耳朵上还带着被胶带扯伤的疤痕——正蜷成一团睡在玛雅的数学课本上,的爪子遮住半边脸,尾巴尖搭在“二次函数”三个字上面。
不来?”
温嘉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马上。”
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发动引擎。F-150低沉地轰鸣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吹散了车厢里积了一夜的闷热。
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央分局的大楼在晨光中矗立着,灰白色的外墙反射着柔和的光。门口旗杆上,星条旗和加州州旗在微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不管弗里蒙特要做什么,不管老兵医院的预算最终会怎样——这座城市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它只会往前走,带着所有人的问题一起往前走,然后等着看谁先撑不住。
而温嘉的工作,就是在有人撑不住的时候,站在旁边。
温嘉打了转向灯,汇入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传来本地新闻台的整点播报,女主播的声音轻快而不带感情:
“——州参议院今日凌晨以微弱优势通过了由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参议员提出的退伍军人医疗系统预算调整提案。该提案预计将影响全州范围内超过二十家退伍军人医疗机构的财政拨款,其中包括位于洛斯苏埃诺斯市的退伍军人综合医疗中心。支持者称此举有助于优化资源配置、提高医疗系统运行效率,反对者则批评该提案将导致大量退伍军人失去关键医疗服务。弗里蒙特参议员的办公室今晨发布声明称,参议员本人将于近日访问洛斯苏埃诺斯,并在布里萨湾纪念公园发表公开演讲,届时将就提案的具体内容向公众做出详细明——”
温嘉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轻响。
他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布里萨湾纪念公园。
他忽然想起来了——布里萨湾纪念公园的对面,隔没多少距离,就是洛斯苏埃诺斯退伍军人综合医疗中心。那个老兵们每周去做检查、拿药、做康复训练的地方。
贾斯汀的药在那里拿。安格劳斯的心脏弹片在那里做定期监测。公牛巴拉德的关节炎在那里排队等待手术。乔纳森·尹的角膜移植在那里排队等待供体,除去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穷困潦倒的老兵,靠着那里维持最低水平的健康保障。
而弗里蒙特要在那个地方发表演讲。
解释他为什么要砍掉那些人的预算。
温嘉的手指停止敲击。
搞不好会有乱子的。
但此刻他只是开着车,驶过南城的主干道,经过正在翻新的人行道和重新亮起来的路灯,经过街角那家魏老板的中餐馆,经过马丁内斯家门口那棵橡树。
车窗外,洛斯苏埃诺斯在阳光下熙熙攘攘地活着。
但是,对于这座城市来,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温嘉把车停在马丁内斯家门口,熄了火。透过前挡风玻璃,他能看到玛雅在客厅的窗前冲他挥手,托尼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个PS5手柄——电源线大概又被没收了,这家伙正在假装手柄是无线的。
索菲亚的红烧牛尾香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浓郁、温热、带着墨西哥辣椒的辛香和中国八角桂皮的甜气——马丁内斯家独有的大杂烩风格。
温嘉推开车门,脚踩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尖。
他暂时把弗里蒙特放在一边。
先吃饭。
其他的事,等他搞清楚了再。
而等他搞清楚了——这座城市里的某些人,可能就要后悔自己通过了某个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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