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是宽幅的橡木实木，颜色介于蜂蜜和琥珀之间，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回音。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黑白摄影作品——正儿八经的银盐照片。温嘉认出了其中一幅的拍摄对象：旧金山湾区的金门大桥，角度是从马尔滨海岬往西拍，桥身隐没在海雾中，只有两座桥塔的顶端露在雾气之上，像是漂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这些照片是市长自己拍的。”
奥列格走在前面领路，话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好，在走廊里不会产生回声，“您应该还记得他年轻的时候玩过一阵子胶片摄影，有一台徕卡M6，用了十几年。现在那台相机在他的书架上，大概了很厚一层灰。”
“我都快忘了舅舅他还有这个爱好。”
“也许是他觉得没什么好的。”
奥列格在楼梯口右转，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深色木门，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圆球，表面被常年触摸打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书房在这边。市长在里面等您。我去准备咖啡和点心，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谢谢。”
“不客气。另外——”
奥列格停了一下，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温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镜片后面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斟酌过措辞之后决定还是出来，“市长这几天工作强度很大，睡眠时间比平时少了大概百分之四十。如果艾利克斯您能让他稍微放松一些，我会很感激。”
温嘉点了点头。“我尽量。”
奥列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像是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节拍器。温嘉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的面积比他预想的要。
这间书房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出头，三面墙全部被书架占据，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唯一的空墙是正对门的那一面，开着一扇几乎占满整面墙三分之一的大窗户。窗户是老式的双悬窗，白色木质窗框，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窗外的海岸橡树树冠恰好伸到了窗前，树叶过滤了阳光，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书架上的书按照某种更严肃的秩序排列：左侧书架是法律与政治学，中间是历史与经济，右侧是哲学与传记。每一层格板的厚度都超过了常规尺寸，因为很多书是大开本的精装版——温嘉扫了一眼，看到了《联邦党人文集》的评论版，《大法官会议纪要》的多卷本汇编，几本关于美国政治制度史的专著。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崭新发亮，明这个书架上的书是真正被阅读的——有些翻了很多遍，有些刚到不久。
朱利安·V·亚当斯坐在窗下的书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长袖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扣，袖口松垮地搭在手腕上。他的头发没有像公开场合那样用发胶往后固定，自然地垂在额前，几缕灰白相间的碎发遮住了眉毛的边缘。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硬壳精装，厚度目测超过五百页，从翻开的角度看大概已经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杯半满的黑咖啡，杯内侧结了浅浅一圈咖啡渍，明这杯咖啡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还有一个陶瓷杯垫，上面印着“U.S.DepartntofJtice”的字样，已经磨损得只能勉强辨认。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书桌上，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照亮了朱利安握着书页边缘的左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听到开门声，朱利安抬起头。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自然光下比在市政厅办公室的荧光灯下看起来更淡，接近于冬天海边那种含着灰调的水色。但这双眼睛里没有上次办公室重逢时的距离感——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好几年没见的生疏，朱利安看了他很久才出“你长大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合上书本，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朝温嘉点了点头。
“来了。”
声音不大，语调平稳。
“来了。”
温嘉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粽子的牛皮纸袋。他忽然不确定应该把这袋东西放在哪里——书桌上太正式，地上不礼貌，脚边的阅读椅又似乎太随便。
“放桌上就行。”朱利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桌前方那一片空出来的台面。
桌上除了书和咖啡杯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玻璃的；一个黑色大理石笔筒，插着两支钢笔；一个黄铜书立，夹着一排深色封皮的笔记本。整张书桌的布局呈现出一种经过思考的秩序感
温嘉把粽子放在书桌角上，红酒和茶叶已经由奥列格收走了，大概这会儿正在厨房里找合适的位置安置。
他在书桌对面的那把阅读椅上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皮质俱乐部椅，栗色皮革上布满了使用多年的自然折痕，坐下去的时候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像是在接受一个新来者的重量。
“最近怎么样？”
朱利安靠进自己的椅背里，右手自然地搭在合上的书封上。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标题因为角度的关系温嘉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stitutional”开头的几个字母。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温嘉，等他回答。
“还行。”温嘉想了想，“圣尤利尔公寓的案子收尾了。迈克尔·威廉姆斯的起诉材料已经移交给检察官，猎头网的数据联邦那边在跟。嫌疑人的母亲，卡桑德拉昨天回家了，嫌疑人的弟弟德马库斯给我发了条短信，表示感谢。”
朱利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母亲，她配合调查了？”
“配合了。条件是她儿子服刑期间能接受心理辅导。我在报告里写了建议，但检察官还没有正式回复。”
温嘉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大法官会议纪要》的书脊，然后回到朱利安脸上，“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重视这个建议。毕竟在大部分检察官看来，被告的心理健康状况不属于他们需要考虑的优先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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