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翻到文件夹第二页,那是一张详细的注释明页,用不同颜色标记了偏差类型的分类标准——红色代表“标题与正文不符”,蓝色代表“选择性引用导致误导”,黄色代表“事实错误”,绿色代表“未核实的信息引用”。每一类的分类依据和判定标准都写在旁边,字迹是亚历克斯的手写体,密密麻麻的字填满了页边距。
“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我自己编的分类标准。参考了新闻伦理学的几个框架——波因特学院的媒体可信度评估模型、SPJ的记者伦理准则,还有一个哥伦比亚新闻学院的信息偏差分类法。不过后者不太适合这个案子,它的分类太学术化了,不符合实际新闻生产流程。我就自己改了一下。”亚历克斯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完全可以在报社做这件事。你的主编不会给你安排时间吗?”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马甲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主编确实给我安排了时间。但安排的是工作时间。我晚上查的这些,他不算我加班费。”
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嘴角浮起一个温嘉很熟悉的弧度。
“但我查完之后,我应该是直觉吗。我感觉这些东西你或许会有大用处,所以,能保密还是保密吧,尤其还是针对媒体界的。”
温嘉低头看着桌上那摞文件夹。四个文件夹,一整个行李箱,两周的通宵,他忽然觉得今天那杯被亚历克斯抢走的咖啡请得太便宜了。
“亚历克斯。”
“嗯?”
“谢谢你。真的。”
亚历克斯把激光笔收进口袋,轻轻摆了摆手。他的手背上还沾着一块刚才可颂掉的酥皮碎屑,但他显然不在乎。
“别谢我。用中国人的话,谢谢就生分了对吧?所以别那样。”
他把文件夹往温嘉的方向推了推,又把其他的几个拿出来,取出一个袋子装进去,然后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我去调查这些报道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散布偏差信息的媒体里,至少有四家跟同一个公关公司有长期合作关系。这家公关公司的客户名单里,包括两家在加州退伍军人医疗系统中有外包合同的企业。具体是哪两家我还在核实,但方向已经有了。等到时候有了消息,我会再告诉你。不过现在——”
他站起来,把摄影包重新背到背上,弯腰扶起歪倒的立牌——就是进门时被他撞歪的那个,这次心地摆正了——然后拍了拍行李箱的把手。
“我先走了。报社那里也还有任务,你要的东西,到时候我怎么给你?线上给你还是线下?你到时候帮我看看有没有需要纠正的细节?”
“线上发给我吧。亚历克斯,我明天之后可能要离开洛斯苏埃诺斯一会,再回来———需要一点时间。”
“离开洛斯苏埃诺斯?”亚历克斯乍舌。
“保卫任务。”温嘉对他眨了眨眼。
“好。”
亚历克斯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温嘉,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被温嘉翻开的那个文件夹——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媒体名单和偏差分类,四十几条记录,每一条都是通宵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些漫展照片——”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严肃调查记者”到“被戳到痛处的摄影爱好者”的转换,嘴角抽了抽,“你如果敢跟任何人我拍软脚了,我就—————”
温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放心。你的秘密很安全。”
“我的名声比我的镜头还重要。”
亚历克斯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完这句话,然后拖着行李箱推门走出了星巴克。门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那个拖行李箱的轮廓和他背着摄影包的轮廓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装备太多的士兵。
温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文件夹,伸手翻开第一页。
四十几条媒体记录,标注着偏差类型、转引来源和传播路径。
每一个标注都意味着亚历克斯在深夜对着屏幕比对了至少两篇以上的文章——提案原文和媒体报道,修改前和修改后,这家转引了哪家,哪家是源头,哪家是放大。这是调查记者最基本也最枯燥的工作,不会有人为这种工作颁发奖项,不会有人因为这种工作而成为新闻界的明星。但亚历克斯做了,用他的通宵和年假和被拍成塑料质感也要较劲的那股劲儿,扎扎实实地做了。
温嘉合上文件夹,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冰拿铁喝完。冰块全化了,咖啡被稀释得有些淡,但那股苦涩的余味还挂在舌根上。
窗外,亚历克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星巴克的音响里切到了一首温嘉没听过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旋律慵懒而绵长,在空调的冷风里飘荡,像是某个漫不经心的下午该有的背景音乐。
他拿出手机,给朱利安发了一条短信。
“朱利安舅舅,我准备好了。”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认真读。
“谢谢,亚历克斯,你帮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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