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亚历克斯的话,温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亚历克斯的空杯子,站起来去柜台给他重新要了一杯冰拿铁。店员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块巧克力可颂——亚历克斯从进来到现在还没吃任何东西,以他今天消耗的体力,应该饿了。
回到座位上,他把拿铁推到亚历克斯面前。亚历克斯接过来喝了一口,整个人似乎终于从那份悲壮的自责里缓过来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然后用比之前正常得多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实话,拍漫展对我来不光是兴趣爱好——这确实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但是最主要的是工作摄影和漫展摄影完全是两个世界。新闻摄影有太多的东西不能干预——你拍的是现场,你不能动现场的东西,不能调整光线,不能跟拍摄对象你换个角度站。你的摄影对象是一群基本不想让你拍到他们的人——犯罪分子、政客、那些在新闻发布会上用标准措辞回答问题的发言人。他们面对镜头的时候永远是防御的、抗拒的、在扮演某个角色但那个角色不是他们自己。”
“但ser不一样。ser站在你镜头前的时候,她是敞开的。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站在你的镜头前,她们是摄影师能遇到的最好的拍摄对象——而我今天居然把其中一个拍成了塑料质感。你觉得我能不崩溃吗。”
温嘉听着他这番长篇大论,感觉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但也很可爱的痛苦。
“行。我还有一个问题。”温嘉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那块巧克力可颂递给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碎屑又撒了一桌子,但他显然已经不再在乎形象了,嚼着可颂含糊不清地了声“问”。
“你是怎么服主编让你去拍漫展的?洛斯苏埃诺斯城市新闻的主编,应该不会允许自己的调查记者在工作日去拍ser吧?”
亚历克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我的年假。”
“……什么?”
“我请了年假。攒了大半年的。今天是我的法定休息日,跟你的休息日一样。所以我今天不是记者亚历克斯·陈,我是s摄影爱好者。”
他把可颂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残渣,补了一句,“而且实话,我就算不请年假,主编也管不了我拍什么。他手底下的记者只有我一个能搞定警局的消息源——就是那位每次都被我堵在走廊里的温警官。”
到这里,亚历克斯努力的眨了眨眼,温嘉猜想那可能是个k,但是亚历克斯的表现却只像是眼睛里进了风沙,如果他也是个美少女的话,或许观感还会好一点。
所以温嘉决定不接这个茬。他端起亚历克斯的冰拿铁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已经彻底搞混了彼此的杯子,但谁也没在意。
“你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我是因为没拍好才不高兴的。平时我每次拍完漫展回来都是高兴的——本质上是一回事。”
他把最后一口可颂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用一种心满意足但又略带着一丝残存不甘的表情靠进了椅背里。
“行了,我今天抱怨完了。谢谢你请我喝咖啡——虽然第一杯是我自己买的,第二杯也是我自己买的,你只是帮我拿了一下杯子。但心意我收到了。”
温嘉没有接这个调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亚历克斯把那口可颂彻底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拍爽了没有?”
“什么?”
“我问你,抱怨够了吗?心态恢复正常了吗?可以从‘拍出塑料质感的废物摄影师’变回‘亚历克斯·陈调查记者’了吗?”
亚历克斯眨了眨眼睛,他逐渐收起了刚才瘫在椅子上那副“我好惨”的架势,肩膀从椅背上抬起来,背脊慢慢挺直。
他在椅子上坐正了身体,推了推眼镜,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残渣,然后把相机放到一边。当他再次看向温嘉的时候,那个眼神已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当然,我亲爱的温警官。”
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你让我查的东西,我都查好了。”
他弯腰从椅子旁边拎起那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箱盖弹开的瞬间,温嘉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文件夹,标签朝外,按颜色分类。文件夹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是一个外接硬盘,硬盘上贴着标签——“弗里蒙特议案·媒体报道追踪·截止上周五”。
亚历克斯从最上面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的厚度目测超过两厘米,标签上写着“SB-847·媒体不实报道·第一波”,字迹工整。然后他又抽出一个,深绿色标签——“第二波”。然后又抽出一个,黄色标签——“网络平台”。然后是红色标签——“视频报道”。总共四个文件夹,一本比一本厚,叠在一起能当砖头用。
温嘉看着那一摞文件夹,又看了看那只行李箱,终于明白亚历克斯为什么会气喘吁吁地冲进星巴克。
“你先看哪个?别的我就不拿出来了。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玩意,但是我可不想明天出现在视频网站上。”
亚历克斯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在最上面,然后从摄影马甲的口袋里抽出一支激光笔——是的,一支正经的激光翻页笔,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压低了声音。
“我建议从第一波开始。按时间线排列的,逻辑比较清楚。第一波是从提案被提交到州参议院之后三天内,主流媒体发布的涉及提案内容偏差的报道。我查了十二家媒体,筛选出七家有比较明显的事实性偏差。最离谱的是这家——”
他用激光笔在文件夹封面上一扫,“《西海岸观察》——它把提案写成‘弗里蒙特参议员提出的退伍军人福利削减计划’。注意措辞——福利削减’。这个措辞在法律层面构成了对立法内容的实质性歪曲。而且这篇文章被转引了至少六十次,包括几家全国性媒体的地方版。传播链条非常清晰——源头是《西海岸观察》这篇,然后被地方媒体逐级放大,标题越传越短,关键词从‘预算调整’变成‘预算削减’再变成‘福利削减’,每一步都在丢失原始信息的准确性。我从数据库里拉了一份传播路径图,就在文件夹最后那页。”
温嘉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一份用Excel导出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家媒体的名称、发布日期、标题、偏差类型、转引来源和备注。表格的行距很密,打印字体很,但排列得很工整,每一列都对齐,每一行都有编号。他扫了一眼,至少有四十几条记录。
“你做了多久?”温嘉抬头看他。
“从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晚上开始。”
亚历克斯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工作日里的那种效率感,“我不可能让你等太久,其实大部分时间花在交叉验证上——因为有一些媒体的报道偏差不一定是有意的,可能是记者没看懂提案原文。要把‘恶意的’和‘无意的’区分开,需要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对照提案全文逐字核查。多亏了你我拿到了SB-847的完整草案和提交后的修改记录,两份对照着看,才能判断某篇报道的偏差到底是因为使用了草案版本还是提交版本的信息——因为两个版本的标题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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